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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孱弱,酒家靠着江边,有穿着蓑衣的老者正在垂钓。身形雄壮如黑熊的大汉手提大刀,摩挲着胸前的佛珠,望向面前酒家的目光,竟是格外柔和。
这里曾是他的家。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他们的宅子靠近江边,这个时节能捞上不少的鱼。兄弟们将鱼胡乱丢进竹篓里,女孩子们就将鱼鳞去了,收拾干净,烤的香喷喷的。那时候他的双亲还在,院子里每日都是热热闹闹的。无忧无虑的日子像是没有尽头,他也像是永远不会长大。
一转眼,许多年过去了,物是人非。原先的家人早已不在,曾经充满回忆的宅院,也变成了卖酒的店坊。
而他孑然一人,就连临行前的道别,也无人可说。
卖酒的妇人热情的招呼道:“大哥,要不要来一碗杏花酒?”
黄雄侧头看去,过了一会儿,点一下头,道:“来三碗。”
“好嘞。”妇人笑眯眯的答道。
他将刀放在桌上,等着那妇人送上三碗清凌凌的甜酒。酒味清甜,算不上名贵,却让他想起母亲酿的桂花酒。
黄雄抬起头,窗外的屋檐下,雨水一滴滴的落下来,在地面砸出一个小坑。他看着看着,忽然摇头笑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
他如今坐在这里,就如坐在昔日的家中。这妇人的照顾,姑且可以算作是母亲的叮咛,外头的雨声,就如小辈弟妹的吵闹。而这把刀……
就是会陪他一同往前走的挚友。
狂悍的汉子仰头,将三碗酒一一灌下,放下手中的银钱,起身大步而去了。
唯有檐下的落雨,不疾不徐,分外绵长。
……
京城林家,今日气氛异样的冷凝。
林夫人拿着帕子不住地擦拭眼泪,望着眼前人,泣道:“好端端的,我儿,你何苦非要往吉郡跑?你可知那等地方战乱不断,你又不会武,要是撞上乌托人,可怎么办……娘可就你这么一个心肝儿,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办!”
“行了,”林老爷林牧皱眉道:“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要是让下人看到了,怎么办?”
林夫人不依不饶,将矛头对准了林牧,“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去跟皇上说,让鹤儿回来。要不你替他去!你都活了这么多岁了,我儿还小,呜……他这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去战场上……”
林双鹤:“……”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母亲哭起来,眼泪竟然恁多。
“娘,是我自己跟皇上求的,是我自己想去,您别怪爹了。”林双鹤道:“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候啊,咱们林家总不能只医女子,我这一去,若是立了功,林家就要名扬大魏了。”
“谁稀罕,”林夫人骂道:“我们家又不缺钱!”
林双鹤第一次对女子感到束手无策,看向自己的父亲。
林牧微微皱眉,问:“你真的想好了吗?那可是战场。”
“爹,我又不是没去过战场,之前在济阳的时候不是已经遇到过乌托人,我还不是好好的。你们担心的太过了,我这人运气向来不错。不会有事的。”
“可是……”林夫人还要说,身后有人的声音传来:“双鹤,跟我过来。”
正是林清潭。
林双鹤终于瞅着个空子开溜,忙道:“祖父叫我。”赶紧跟着林清潭过去了。
待到了书房,林清潭转身,看着林双鹤的眼睛,问:“你执意要去吉郡,可是为了瘟疫一事?”
林双鹤一愣,随即笑嘻嘻的道:“还是祖父英明。”
乌托人在吉郡滥杀无辜,尸体堆积如山,听说已经有瘟疫出现,林双鹤主动请命前去,就是为了平疫。
“你真的想好了?战场不比京城,那是随时会丧命的地方。”林清潭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林家这个小儿子颇有天分,可惜形式荒唐,并不能成大事。或许,就连林双鹤的父亲林牧也这么认为。林家对于这个小辈的期望,也无非是他一辈子不惹什么大事,平平安安的过,这样也就行了。
“祖父。”向来嬉皮笑脸的年轻人,第一次显出郑重的神色,“倘若太平盛世,我专行女子医科,也无可厚非,可战事紧急,林家还贪生畏死,临阵脱逃,就不配行医了。”
“此去吉郡,不止是治那些被染上瘟疫的百姓,军中受伤的兵士,亦不可缺军医疗治。”
“战场固然危险,可祖父也曾教训过,业医者,活人之心不可无,自私之心不可有。我是林家少爷,但首先,我是医者。”
林清潭看着眼前的林双鹤,眸光闪动,过了许久,这个沉敛的老者,第一次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医者,仁术也。你已有仁爱之心,这很好。”
“去吉郡吧。”他道:“林大夫,那里也是你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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