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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日间,也有十几个病弱的流民倒下,再也不能归乡,俱都依了大人的法子消毒焚灰让亲人带在身边,无论如何,总还能魂归乡里。
在江陵一县百姓厌恶的眼光中,黑鸦鸦一片的千人流民队伍,虽然蹒跚,却在厉家护卫们带领下,有秩序地开拔了。人群中间,马嘶牛叫驴鸣,却是厉公子在江陵搜刮的车辆,上头载了粮食和实在走不动的老弱。
陈县爷神色有些复杂地望着慢慢远去的队伍,捏着花白胡子沉吟不语。
身旁几个被厉公子榨出油来的富商,幸灾乐祸地庆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爷总算是领着这帮瘟神走了,却不知他何时会被吃穷,哇哇哭着回京向厉相爷告状?
陈子度微露一丝不屑,没有搭理他们。这等县乡里的土财主,又如何懂得识人之明,这位厉大公子能以十数个奴仆护卫,在短短几日内安排千人有条不紊地迁移,又如何会是个简单人物?
他本以为这是个养在后宅,不通世俗的活宝,如今看来……此子,心有猛虎。
陈县爷嗤地一笑,暗自摇头,笑自己也是多疑多思。再如何,他一个厉相公子,难不成还会邀买人心,谋朝篡位不成?至多不过提早下注,抢个从龙大功而已。
小驴
易小驴拎着只小巧的瓦罐,匆匆走向自家的窝棚。
干枯树枝搭成小小“人”字形的屋架,仅有屋顶和半截土墙露在地面上,地下则掏了个坑洞,虽窄小又阴暗,却足够在这寒冷的季节为他们父子两个遮风蔽雨。
烟青哥说,这等简易又适合穷苦人家一时之需的窝棚,也是那位神仙似的公子爷想出来的,让大伙共助搭建,给无有居所的乡民一个暂时安居之地。只用了半日,这一块“工地”旁,便起了一排百十来个“窝棚”,都是给像他家这等已无存身之处的流民们暂住的。
又定了各种规矩,不得随处便溺,不得随处丢垃圾,不得喝生水……犯了一条规矩,就得饿上一顿。公子爷贵人爱净,规矩大,饿怕了的乡人们好容易回到故地,如何敢不听话?
规矩一多,麻烦是麻烦了点,说来也奇,老人们都说原本灾时瘟神必要来巡,可贵人这规矩一立,居然除了几个小病小痛的,若大的窝棚区都没闹出什么疫病,大伙都说公子爷必是菩萨投胎的,瘟神都不敢惹。
烟青哥还说,公子说了,这一片修沟渠水车的地,全部都是厉家买下的,只要卖力肯干的,日后会给一小块地让各家自建屋子,更有出色能干的,能随着公子爷去西北赴任也未可知。
易小驴不知道西北是个甚么地界,听人说是在蛮子窝边上,大伙虽是感激厉公子的恩德,私下里却嘀咕着,公子爷这等细皮嫩肉的,如何敢去蛮子窝边当官?能建屋子是好事,去西北赴任却个个缩着脖子,悄悄大摇其头。
易小驴同他们不同,他只知道厉公子给了他和他爹一条活路,公子爷的药食能救他爹,就算公子爷不要他,他也要背着阿爹跟在他身后一辈子的。
走到窝棚近旁,几个正在捡树枝的半大小子见着他,一声惊呼“大头驴来了!”瞬间便如热水浇进蚂蚁窝——炸了锅,个个如兔子般撒腿就跑。
易小驴瞪着驴眼重重哼了声,没理会这帮被揍怕了的怂货,一手拎着瓦罐,一手拉开枯枝披了块破烂麻布的门帘,闷声喊道:“阿爹,吃药。”
虽是白日,窝棚里却一片昏暗,易小驴眯了眯眼,才慢慢看得清物事。阿爹躺在自家黑鳅鳅辨不出颜色,补丁打补丁,不知用了多少年的铺盖上,听见响动便想支起身来,易小驴忙将药罐放在地上,扶着阿爹坐起。
易爹坐起身,捧着儿子递来的罐子闻了闻,惊讶道:“小驴,有肉哩!”
“是咧!烟青哥说我做的好,是挖渠七组里的最先完成的,本来是说赏半斤肉的,我说家里阿爹有喘病,想换几贴药吃,烟青哥给了我这罐子,药,药食。”
他拿起旁边木枝粗制的筷子,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日光,将罐子里的肉捞起来喂给阿爹吃,一边说:“烟青哥说了,这是大公子的神仙方,专治理气平喘的,先吃着,要是不见好,让我带你给公子爷看看,必能好的。”
易爹推开筷子,盯着他,喘了几声:“你,你干了一天活,呼,呼,自己先吃,我,我不饿。”
易小驴不由分说,闷声将肉塞进阿爹嘴里,道:“工地上给吃食,大公子让人做了白胖白胖的‘馒头’,可好吃了,像,像天上云朵似的好吃,我这等做工出色得了头名的,馒头里还有肉,管饱。”
他顿了顿,有些懊悔地说:“我,我今日一开心,一顿吃了十二个……”
易爹被塞了一大块肉,正努力嚼咽,听了这话,差点没噎死,突着眼珠子直翻白眼,小驴忙将罐子递过去,让他爹喝汤,这才顺下这口肉食。
“唉!你吃这许多,主家……”易爹轻轻抚着儿子的大脑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总归是自己无用,拖累了儿子,这孩子自小能吃,他娘过世后,家中日子一日不如一日,难得有让孩子吃饱的时候。
只是……这般饭桶,就怕主家见弃啊!
小驴闷头想了想,忽地眼睛一亮,道:“无事,阿爹,我有办法。以后我都不吃这么多,公子爷不会嫌弃我的。”
烟青哥说了,公子爷爱美食,这几日却有些上火不开胃,山上的棘果酸甜,味极美,他趁下工去采上些,明日给公子送去,想必公子吃得开心就不会计较他这饭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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