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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炉里燃着浅橙色的火,火焰跳动着映在他的手上,那双曾经握惯钢笔、签过无数合同的手,如今正笨拙地帮孩子系睡衣的纽扣。
孩子咯咯地笑着,奶瓶在一旁滚动,撞在地毯上出轻响。
他低头看着儿子肉嘟嘟的脸,嘴角不自觉扬起,伸手为他理了理颈间那只小小的金锁。
那是2o世纪最后一年的岁末。
改革的浪潮席卷而来,“抓大放小”一句背后,是数千万人下岗转岗的无声洪流。
金融危机的寒意未散,香港通缩指数连年居高,时代的脱胎换骨,落在每个人肩上,都是具体而微的重量。
连日疲惫像墨迹般渗进他的眉宇,化不开,洗不净。
只有坐上飞往她身边的航班,听见幼儿咿呀学语的那一刻,他才能从纷繁事务中暂时脱身,唇角也终于能染上一点真切的笑意。
“我喜欢这里的雪天。”她坐在地毯上,将一旁的奶瓶再次塞进孩子的手里,语气温柔,“这儿的人不关心别人是谁,只会在下雪天帮忙铲雪。”
他凝视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眼中跃动,窗框上的铃铛轻轻作响。墙上的圣诞袜底下,歪歪扭扭地写着“Iring”的名字。
他伸手,将她和孩子一同揽进怀里,额头轻贴着她的额,仿佛时间也在壁炉的光中渐渐融化。
电视里还在播报新一轮的汇率波动与贸易合作,可这一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呼吸,与火焰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那是世纪末的冬天,旧的世界正在塌陷,新的世界还未来得及诞生。
“叫daddy——”
她坐在地毯上,小声地教着膝头正嘬奶瓶的小人儿,抬眼看他时目光盈盈“上次不是还指着照片叫daddy吗?”
“叫daddy。”
关越眨着一双和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勉为其难地学舌,声音响亮“叫daddy!”
关铭健正要递出玩具的手微微一顿,无奈地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脑袋“是叫我daddy。”
“叫我daddy!”
“……”
鄢琦忍不住抿唇笑起来,“三个月没见到Irin,他都有点认生啦。”
“谁问过我,愿不愿意这么久见不到你们?”关铭健揉了揉眉心,轻叹一声,将儿子小心接到臂弯里护着,“上次走之前他还爱吃香蕉,现在辅食只碰苹果泥了。”
“话说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像你?”
他端详着儿子光润的小脸,父子俩眉目虽似,气质却迥然相异,他忍不住又叹,指尖轻轻捏了捏儿子耳垂上的小痣,“脾气也是个小恶魔,话还说不清楚,心眼却多的很。”
“不要!”关越扭动起来,奶瓶再次滑落,他挥舞小手,咿咿呀呀地抗议,仿佛真听懂了父亲的“控诉”。
“啊什么?老实点。”他忍不住笑出声,揉了揉儿子的脸,又顺势摸了摸妻子的脸颊,在她边轻轻一吻,“带他会累吗?”
“还好,”鄢琦摇摇头,靠进他怀里,让儿子坐在他另一侧的腿上,“阿昀会帮我顾,家里还有两个专门照顾他的阿姨,晚上他不和我一起睡,我休息的还不错。”
“而且Irin满月后就不太爱哭了,总睁着大眼睛到处看、到处摸。最近尤其好动,前几天电视里放滑雪节目,他居然学着单板的动作,跟我说‘skiing’。”说着她笑起来,拿过一旁的小相机,“你看,等他四岁,我们带他一起去滑雪吧。”
“好。”他指尖缠绕着她的长,俯身在她顶轻轻蹭了蹭,“不闹你就好。”
“马上跨年了,我们去伦敦?”她握住丈夫的手,侧脸望他,“从本初子午线开始倒计时,好不好?”
“好。”他捏捏她的脸,在她唇上轻啄一下,“难得你放假,我也在这儿。”
话音未落,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炸开一簇星火,橘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
她笑了笑,低头将手指轻轻交迭进他的掌心,仰头想要回应那个蜻蜓点水一般的亲吻。
“daddy。”关越望着父母交握的手,忽然清晰地唤了一声,然后双手交迭着捂起嘴巴,狡黠地笑着。
妻子的唇瓣近在咫尺,却因儿子那声清晰的“daddy”而惊喜地退开。她睁大眼睛望向小家伙,语调里满是欣喜“Irin好棒!”
“……”男人半眯起眼,眼神落到关越得意洋洋的表情上,刹那间,他读懂了这小脑袋里酝酿的“坏主意”。
幼儿对母亲总有着天生的依赖与占有欲,即便是父亲这个“竞争对手”,也常会引他们微妙的不安。
只是别的孩子大多用哭闹抗议,而他的儿子……
果然,他的基因还在默默力。
“daddy,”关越睁着无辜的眼睛,朝他伸出胖藕般的手臂,软声要求“要苹果。”
关铭健无奈地摇头笑了起来,认命似的去冰箱里拿了颗鲜艳的红苹果,又仔细地拿了个小碗和银勺,坐到小孩子的身边,认认真真地替他刮着果肉。
“喝过奶粉了,还要吃苹果,”关铭健轻轻地将勺子递到儿子嘴边,指节在他小小的鼻子上刮了刮,“胃口越来越大了。”
“他三个月重了三斤,前几天妈咪来的时候,还说要控制一下了,不然到了三岁真要变成小胖子了。”
“不胖!”小孩拍了拍圆滚滚的小肚子,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小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蛋,“我饿。”
“好,”鄢琦连说了三句好,投降似的举起手来,一边比划着苹果的大小,“但是苹果只能吃四分之一,马上要到睡觉时间了。”
“……”关越纠结地皱了皱眉,郁闷地抬眼看了一眼父亲,小心翼翼地吞下果泥,主动拿过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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