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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唤他。
沈知韫动作一顿,半片瓷盏在他掌心折射出冷光。
沈知韫没有抬头,可后颈绷紧的线条却泄露了情绪,他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等她说要接济宋家,等她说要见宋言初,等她再一次为那个人撕碎他的体面。
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这样就能少痛一分。
杨嘉仪望着他肩头簌簌滑落的香灰,忽然心如刀绞。
她终于明白:在这场“雪崩”里,最先被掩埋的从来都是沈知韫。
窗外雨丝绵密,檐角铁马在风中轻响。
杨嘉仪忽然蹲下身来,她轻轻托住沈知韫的手腕,指尖在他绷紧的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松手。”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
“当心碎瓷,割破了手。”
沈知韫的指尖下意识蜷缩,那半片青瓷却已被她小心取出。
天光透过窗棂,在瓷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他眼睫微颤。
“起来。”
她扶他时用了力,掌心贴在他肘间,温度透过官袍面料烙在皮肤上。
沈知韫顺着她的力道站起,却在起身瞬间被她按坐在椅上:
“别动。”
杨嘉仪半蹲在他膝前,执起他的手对着光细细查看。
方才被瓷片硌出的红痕横贯掌心,她忽然低头,唇瓣几乎贴上那道痕迹:
“还好还好,没有破。”
沈知韫呼吸一滞。
她的气息拂过掌纹,像春风吹化最后一块冰。
窗外的雨丝忽然密了,打在琉璃瓦上铮铮如琴弦崩断。
“殿下,会心软的吧。”
沈知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墨坠入清水,霎时晕开满室晦暗。
他望着杨嘉仪,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唇线上。
“宋太傅六十有三,如今赴任柳州司马……怕是凶多吉少。据说柳州瘴气最盛时,连飞鸟都会从天上栽下来。”
沈知韫隐忍不安,却也只敢先提起宋太傅试探。
“柳州……那是十去九不还的瘴疠之地。父皇这是要东宫旧部,彻底绝了念想。”
沈知韫看着杨嘉仪毫无波澜的眼睛,她说这话时就像是在讨论今日的天气。
“父皇这么做,怕是想着借瘴杀人,三朝元老病逝贬所,不比看见血溅刑场更具有天家威仪的震慑力么?
说是没有赐死,可又哪里给了活路?朝堂上的事,何时轮得到我来心软?”
“殿下……那宋言初呢?九品正字……”
沈知韫音色温润如常,假装不是故意提起,然而他一开口却字字剖开血淋淋的现实:
“是寒门举人熬资历的起点,可对世家子弟来讲却......”
“是羞辱。我知道的。”
杨嘉仪抬眸,眼底映着窗外青灰色的天光,竟冷得像块浸在雪里的墨。
“正适合宋言初。”
杨嘉仪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宋言初素来以"五姓七望"自矜,如今屈居九品却仍能在中书省行走——”
她轻笑一声:
“这折辱,比流放更叫他难受。”
沈知韫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看见她唇畔的笑,像柄出鞘三分的匕,哪里还能看出半分对宋言初的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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