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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通常来说黑夜才是边境森林最危险的时段。但经过蠕虫和潘多拉忒尔的洗礼后,尼莫已经对“危险”这个词没了概念。每当他以为状况糟到不能再糟的时候,命运总能给他新的惊喜。他脱离原来的生活还不到一周,就已经快把“正常”的概念忘个精光。
奥利弗竖起的冰盾还坚强地挺立着,散发出阵阵寒气。尼莫扒在冰缝间隙向外窥视——方才因为上级恶魔血肉陷入疯狂的恶魔们并没有散去。它们开始在相互碰撞,撕扯,试图靠吞噬敌人得到点额外的血肉。夜色愈发浓重,飞散的尸块和血液看上去仅仅是乏味的黑影,让人生出些安全的错觉。
可惜现实中的战斗从不会挑个合适的时间结束。它与不幸结伴而来,目标的疲惫、恐惧或是痛苦并不会让它们放慢脚步。
依旧有稀稀拉拉的恶魔向潘多拉忒尔曾在的地方前进,指望捡到点残羹冷炙。这次它们可不那么着急了,不时有身材瘦长的恶魔钻过冰柱粗大的缝隙,向他们不怎么友好地露出獠牙或利爪。不知道是不是奥利弗正在淌血的缘故,恶魔们不约而同地把他选作首要目标。
奥利弗再次展现了他吓人的毅力。他徒手掰断一只小型恶魔的角,在下一只恶魔尝试咬掉他的脑袋时,他用受伤的左臂箍住它的脖颈,把断角精准地插进它的喉咙。黏稠的血液喷了两人一身,腥臭的味道瞬间飘散。
而尼莫也不得不开始空手应对那些黏腻的舌头或不怀好意的尖牙,好在它们似乎对他并不感兴趣,从侧面攻击相对轻松些——被加强过的肉体力量终于派上了用场,尽管扭断脊椎的触感让他浑身不舒服。
恶魔们的尸体被体型更小的恶魔迅速拖离冰缝,争抢分食,血肉的残渣引得更多怪物在冰盾附近停下脚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奥利弗气喘吁吁地说道。冰盾开始碎裂,他和尼莫不得不背靠背贴着,好提防不知道会从哪边骤然袭来的恶意。他没敢再用法术,纯粹把那根断角作为匕首使用——只靠肉体力量去戳刺恶魔们结实的皮肤,他的体力下降得飞快。
“没错。”尼莫咬着牙把手上不知道是脖子还是舌头的东西扭了个结。“它们早晚会发现那里没什么东西可抢,只能各回各家,吃点普通菜色恢复体力——比如我们。它们甚至可以顺路打包。”
“逃回去?”奥利弗把断角戳进一只巨大的眼球,眼球的主人发出声痛嘶。
“……逃回去。”尽管不知道安是否还在那里。
安没有动,护盾乳白色的光辉早已消逝。
希望和绝望交替袭来是非常折磨人的。西摩尔蠕虫出现又死亡,上级恶魔降临又离开,当聚集的恶魔群开始各处飞散疯狂攻击时,她身边有几个人彻底崩溃了——他们蜷起身体,双手抱头,额头紧抵泥土,涕泪交加地向各自的神祈祷。
而安并不在意那些飞散的普通恶魔,倒不如说这才是测试该有的真实水准。上级恶魔离开了,她还活着,甚至奇迹般的没有出局。可女战士没有感受到那份劫后余生的喜悦,相反,某种不知名的悲痛攥住了她的心脏。
她诅咒过无数遍,贯穿她无数噩梦的蠕虫,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击退了。
那悲痛并非出于羡慕或嫉妒。它更像安葬所爱前挖好的墓穴,黑暗的空洞中灌满懊悔,愤怒和对自身无能的厌弃。
她记不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弃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定“西摩尔蠕虫不可击败”。她的世界遍布尸臭和硝烟,早已凝固成形,坚不可摧。那些无法逾越的东西给了她某种近似黑暗的力量,让她能够坦然漠视哭喊和求救。
没人救得了他们,他们注定死去。
那么没有再次伸出手的自己就没有任何错误。她尝试过,失败过,她本来就不欠任何人的恩情,自然也没有任何责任。本应该是这样的。她想过无数遍,想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此时痛苦几乎贯穿了她的心脏。
她想要嘶喊,想要歇斯底里地尖叫。她身边依旧有人被恶魔撕扯和吞噬——人们向神祈祷着救世主,把毫无防备的后背露给饥饿的恶魔们。哭喊和哽咽时不时钻进她的耳朵。
为什么?她痛苦又茫然地想道,你们已经被奇迹庇护了啊。
为什么不站起来反抗?为什么事到如今反而要放弃了呢?
就像一直以来的她自己。对自身的无能感到安心,为世界框上无数僵死的法则,从不踏出边界哪怕一步。安突然有种奇妙的感觉——除了某个原因外,自己一遍遍地参与测试,或许为的就是这一刻。
她一直在期待它的死,她一直在等待这份痛苦。
女战士挺直脊背,脸上渐渐露出个有点扭曲,不怎么漂亮的笑容。她用颤抖的手抓紧最后那页符咒,无数早已消逝的名字和面孔闪过她的脑海。那些直到被蠕虫碾死的最后一刻还心怀希望的人,那些为了所爱坚定地扑向死亡的人,还有今天那位为了赎罪而笨拙进攻的青年。
多么愚蠢。
安·萨维奇点燃了最后的符咒。
刺眼的电光划破夜色,紫白色的光辉中甚至带了点鲜红。安狠狠把猎矛插进泥土,双手牢牢握住,好让自己不至于倒下。安咳出一口血,深入骨髓的剧痛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否还活着——毕竟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攒够使用它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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