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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宁总管也被打了去做一些琐事后,正厅内,便只剩下苏凌一人。他复又拿起那卷书,就着窗外明净的天光,似乎真个看了起来。
书页偶尔轻响,他目光沉静,神色宁和,仿佛方才的调兵遣将、种种机锋,都只是闲时一梦,此刻方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静好。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苏凌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近中天,厅内光影微斜。
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出轻微的“噼啪”声,作势便要起身,回内书房去。
就在此时,一阵极轻微、带着几分犹豫的脚步声,在厅外廊下响起。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在徘徊,进又不进,退又不退,只在门外逡巡。
苏凌动作微微一顿,嘴角却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并未回头,只对着空气,用那惯常的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缓缓问道“外面的,来了多久了?”
门外脚步声一滞,随即,周幺那清朗中带着一丝恭谨的声音传了进来.
“回师尊,来了约有一刻钟了。见师尊在看书,不敢打扰,故此在外等候。”
苏凌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面向厅门方向,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周幺迈步而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劲装,髻也重新梳理过,只是眉眼间仍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以及更深处的疑惑与不解。他先是对苏凌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然后垂手站在一旁。
苏凌指了指下的一张椅子,笑道“坐。怎么,突然让大家歇着,反倒不知该做什么了?”
周幺依言坐下,只是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有些拘谨,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正色抱拳道“师尊明鉴。徒儿......确实心有不解,辗转反侧,特来向师尊请教。”
“哦?”苏凌也重新坐下,随意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却不喝,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此处就你我师徒二人,但说无妨。”
周幺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苏凌,目光清澈而坦诚。
“师尊,徒儿愚钝。如今段威行踪已露端倪,路、李二人亦在监视之下,虽暂无确证,但正是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迫使他们露出马脚,或寻隙直捣黄龙的最佳时机。”
“为何师尊却下令撤去守卫,让所有人休息,这......徒儿看来,未免有些......”他斟酌了一下词语,“有些示弱,更有些......错失良机。”
苏凌静静地听着,脸上笑容不变,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是觉得,此刻应该当机立断,去将段威‘请’回来问话,是么?”
周幺被说中心事,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是。以我等之力,骤然难,只要明确了段威所在之地,当有七成把握可将其控制。只要段威在手,何愁问不出靺丸人下落,撬不开当年旧案的口子?”
苏凌听罢,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那抹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周幺啊,你想得简单了。”
苏凌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敲在周幺心头。
“此刻拿段威,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坏事。”
他看着周幺眼中明显的疑惑,继续道“第一,时机未到。我们手中,可有段威与靺丸人勾结、与四年前旧案有涉的半份实证?没有。”
“只有段威行踪诡秘的嫌疑。凭此去拿一位暗影司督司?莫说路信远、李青冥不会坐视,便是天子那里,也交代不过去。天子虽令我察查,却反复强调,要‘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无实证拿人,十二个时辰内若问不出结果,黜置使行辕必须放人。这是大晋律法之规矩,届时,打草惊蛇,段威必有防备,再想动他,难如登天。”
周幺眉头蹙起,欲言又止。
苏凌仿佛看穿他心思,接着道“第二,牵一而动全身。段威不是小角色,他如今暂时是暗影司第一权柄,门生故旧遍布,与朝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一旦我们贸然动了他,会惊动谁?路信远、李青冥态度未明,若其中有一人是其同党,必会如惊弓之鸟,要么铤而走险,要么反咬一口。”
“届时,他们若以暗影司公务受阻、朝廷法度遭侵为由,带人前来‘问询’,我们是交人,还是不交?交,前功尽弃;不交,便是与京都暗影司,乃至他们背后的势力公开冲突。此为一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凝几分。
“再者,孔鹤臣、丁士桢,还有那另外五位部堂高官,他们的眼睛,此刻怕也正紧紧盯着咱们这黜置使行辕。段威被拿的消息,一旦传出,他们岂会坐视?”
“孔丁二人,必会第一时间入宫,在天子面前参我‘滥用职权、构陷大臣、扰乱朝纲’。天子虽信我,却也要顾全朝局平衡。届时,我四面受敌,处处掣肘,这查案之事,还如何进行下去?”
周幺听着,额角隐隐有汗迹渗出,他之前只想着如何抓住段威这条线,却未深思这背后牵扯的惊涛骇浪。
苏凌的声音放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力。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暗处,还有一个‘红芍影’。若是这几方势力,明里暗里,因段威之事联手难......周幺,到那时,这龙台京都,便是大浪滔天。我们这条船,怕是有倾覆之虞。”
周幺闻言,身子微微一震,脸色有些白。
他之前只觉师尊下令撤防休整,有些难以理解,甚至略显怯懦,此刻听苏凌抽丝剥茧般道来,方知这平静水面之下,竟是如此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每一步,都可能牵动无数神经,引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自己方才那“趁热打铁、直捣黄龙”的想法,此刻想来,竟是如此幼稚和危险。
苏凌见他神色,知他已明白其中利害,语气转为缓和,带着些许教诲之意。
“昨夜之所以让你们三路齐出,暗中监视,是想攻其不备,若能抓到他们现行不法的证据,或窥见致命破绽,自然可雷霆一击。”
“然而,三路皆无显着异常,至少说明他们目前极为谨慎,未露明显把柄。既然如此,强行行动,便是莽夫所为,非但于事无补,反会陷自身于险地,智者不取也。”
周幺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站起身,对着苏凌郑重一揖,心悦诚服道“师尊思虑周详,深谋远虑,是徒儿目光短浅,思虑不周了。徒儿......受教了。”
他此刻方知,师尊那看似“莫名其妙”的撤防命令,实则是以退为进,暂敛锋芒,既是休整,也是观察,更是为了避免在时机未成熟时,过早地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这份隐忍与算计,这份对全局局势的精准把握,远非自己所能及。
周幺听完苏凌一番剖析,心中凛然,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师尊所虑深远,确非自己一时意气可比。
他沉默片刻,眉宇间的疑惑虽散,却又浮起另一层忧色。他抬头看向苏凌,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清晰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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