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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叶被丢进刚刚烧开的滚水中,蜷缩的叶片在翻涌中逐渐舒展,原本透明的水色也随之逐渐染上了清浅的绿意,一股似有似无的沁人茶香随着氤氲的热气散逸开来,却到底还是抚不平姜陟从刚刚开始心中就悄然泛起的皱褶。
他在茶水间的桌子前愣怔地站了许久,直到殷泽走进来泡他上午的第二杯咖啡。
“想什么呢?”殷泽见了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姜陟听到他的话才如梦初醒般地反应了过来,有些失措地回答:“啊?啊......我,我在泡茶。”
殷泽皱紧了眉头:“我当然知道你在泡茶,我问你想什么呢?站在这里半天不动的。”
说完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补充道:“不会是因为你妈来看你才这样的吧?怎么,和家里关系不好?和父母能有什么......”
他后面那些絮絮叨叨的话姜陟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所有的注意力仿佛瞬间都集中在了他话里那一个“妈”字上了。
我妈?
他忽然出声,打断了殷泽,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他:“你认识我妈吗?”
殷泽被他问得一愣,表情消失了一瞬,旋即又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我为什么会认识你妈?”
姜陟从他问出那个问题开始就一直紧盯着殷泽的表情,从他听到之后脸上片刻的空白,再到反应过来后瞳孔的微微震动,眉心越蹙越深的困惑表现都一点不落地全部看在了眼里。
他并没有撒谎,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自己在撒谎。
“是啊,你怎么会认识我妈呢?”姜陟忍不住喃喃道,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殷泽没听清,还问了他一句“什么”,但姜陟也不知道是不在意还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听见,根本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端起泡好的茶就这么出去了。
姜陟走进接待室的时候姜遥青正在俯身去看窗台上放的那一盆山茶花,超管局这些装饰用的绿植盆栽向来都是常开不败的,绯色的花瓣映衬在她的脸际,中和了她眉眼中的一点盛气,显得整个人都更加柔顺温婉了起来。
姜陟脚下的步子一顿,就这么直接停在了半路。
姜遥青听见了动静,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离了那看起来鲜嫩欲滴的娇蕊,她稍稍显得有些锋利的五官又重新清晰了起来。
姜陟长得很像她,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没有人会在看见那张脸之后再去质疑他们俩的关系。
她看见姜陟,唇角向上扬起,一口白的发光的皓齿在殷红的唇瓣之后显露出来,和记忆里的样子相比似乎毫无变化。
姜陟终于竭力压住了心底的那点隐约的不适,重新恢复了原先的步调,走了过去,把手上的那杯茶放在了桌子上,嘴里说出的话有些干巴巴的:
“喝点茶吧。”
姜遥青对他这个态度也没觉得什么不对,仍是笑着朝他点头,坐在沙发上拿起那杯子抿了一口,应该是不太好喝,只一口就又放下了。
“你好像......不太会泡茶。”她有些斟酌着开口。
姜陟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也不去看她,只低着头瞧着那杯被她喝过又重新放下的茶水。
吸饱了水的茶叶沉在杯底,像是水底被泡涨了后堆叠在一起的枯叶。而层层枯叶之下,藏着永埋世间的秘密。
除了亲手将它丢弃的人,没有人知道。
“姜家并不会教人怎么泡茶。”姜陟的目光出奇的平静,声音也同样熨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可姜遥青还是察觉到了姜陟表面风平浪静之下有意无意的回避,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
“你好像,并不怎么希望我来看你?”
姜陟仍垂着眼,但却用力地摇了摇头,应该是很想否认她说的话:
“我只是有些惊讶。”
“我其实......很想见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仿佛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就能将身体里此刻正在汹涌翻腾的情感整个压下去,而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不需要勉力调动就可以做出的习惯,一种几乎伴随了他大半人生的习惯。
“但你,为什么会来见我?”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忽然抬起眼,直视着坐着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遽然泛起了难以掩饰的红色,情绪稍稍有些激动了起来,“我记得我当初告诉过你......”
“小陟。”
姜遥青突然出声,只这一声,便让姜陟将后面所有要说的话都在这片刻间吞了回去,眼前不自觉地闪过一片虚像,头脑都开始有些发胀。
他有多少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十年?二十年?或许更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但记忆一直都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东西转头就能散去,有些东西即便是过了许久,被尘封了许久,也只需要一个个小小的微弱的火星,就能在刹那间被直接点燃,然后在他的心里轰然炸开。
姜遥青的声音变得有些弱,似是没太多底气,可姜陟还是一字不落地全听清了。
“我只是想来见见你。”她说。
她的嗓音一直都很好听,清甜婉转又不至于过分腻味,像是拂过耳畔的一阵的缠绵缱绻的风,勾动着他的鼓膜连带着心脏一起“咚咚”地跳,是姜陟幼时觉得的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可如今听来却比不上小时候听来的那样舒心悦耳,人似乎总是很喜欢美化自己的记忆,其实也算不上奇怪。
但姜陟知道,这一回,确实是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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