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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蹙起眉,耐心又敲了一轮,还是无人应答,云佑心头越发担忧起来,沉声道:“如意?……我进来了。”
云佑快速闪身进去,只见史如意埋头伏在案上,一腿伸着,一腿微弯,桌上几碟小菜,酒壶打翻了,酒液慢慢渗出来,整个屋里都弥漫着一股令人迷醉的甜香味。
他松了一口气,有些气恼,又有些好笑,忍不住摇头道:“是吃了多少酒……怎麽趴在桌上,也不到榻上去睡?”
樱桃煎
史如意听到动静,慢慢从臂弯里仰起脑袋,抬头看云佑。半晌,才直起身子,用手撑额头,晃晃脑袋,又想去案上取那酒壶,随口问道:“刘公子回去了?”
云佑眼睛微眯,绕到桌子另一边,把酒壶从她手里拎出来,说:“莫要饮太多,醉酒伤身。”
史如意却牢牢地握住壶手,不让它被抽走。
云佑对上她的视线,沉默一会,终于忍不住率先败下阵来,慢慢松开手,柔声问道:“心情不好?”
刘竟遥来了一趟,把云佑原先暂放他私宅里的行李都打点过来。因着方才和人吃酒,屋里又煨着暖炉,云佑便换了一身云锦玄色夹袍,上头银丝暗线勾勒出兰叶,低调中又显清贵。
这才是他应该穿的衣裳嘛,史如意看一眼,心头又觉难受起来,闷闷地也不想说话。
云佑得不到回应,轻轻叹一口气,绕到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想吃酒,自己吃有什么意思……我陪你。”
这宫廷桑落酒入口绵甜,后劲却足,不是史如意素日里自己酿着玩的那种果子酒能比的。
史如意心情不爽快,便故意不理云佑,自个儿一杯接一杯地吃酒,几杯下肚,心中那股燥热不仅没被压下去,反倒有火上浇油的趋势。
云佑也不劝阻,只安静地看着她,史如意吃一杯,他便陪着吃两杯。吃得眼角都泛红了,唇畔润湿,一片波光潋滟,拿着酒壶的手指修长,却止不住地轻轻摇晃。
史如意看不过去,把眼别开,赌气把那碟子樱桃煎往云佑面前推了推,“光会说我,你好歹也吃点东西垫一垫。”
蜜煎和果脯其实是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甜味来源有点不同,一个是用蜂蜜浸渍、煎熬的水果,另一个则是用糖浆。
从高祖时期兴起的风尚,京城人士多爱以蜜煎水果作下酒菜。为此,宫中还设有“四司六局”,六局之一的“蜜煎局”,便专门负责宴会所需一切糖蜜花果、咸酸劝酒。
云佑停下斟酒的动作,倒是乖乖听她的话,用手拈起一颗樱桃煎。
眼皮撩起,幽幽看她一眼,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道:“……舍得和我说话了?”
他揉了揉眉心,手指轻敲桌面,语气柔和似劝哄,“若是小的犯了什么事,小娘子也要明着示下才是,一声不吭喝闷酒,这等处罚人的法子……平白叫人看着难过。”
云佑说话时喉头滚动几下,平常那么灵动活泼的一个女郎,似三春暖阳一样的,笑起来几乎能消融冰雪——该是受了怎样的委屈,才会在夜半借酒消愁。
甚至那个罪魁祸首,不是旁人,也许就是他自己。
史如意抿着唇,看他一会,眼里慢慢升起雾气,“……云佑,你是不是觉着我很没用?”
她鲜少这么郑重地唤他名字,云佑一听,五脏六腑顿时揪起,心中失措,想要开口,又不知说些什麽才能安慰到她,身形一时定住了。
史如意本只是铺垫一下,满心等着云佑出口辩驳,好引出他的不是。却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音,眼睛微睁,忍不住哭闹起来,“你不说话不否认,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云佑失笑,看史如意发髻微乱,张牙舞爪的模样,就像看到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炸毛小猫。
发现她身上这份鲜活劲还在,云佑才稍稍放下心来,唇角微勾,说:“在外头听谁胡说八道了什麽?”他放下酒杯,手心难耐地痒,到底没忍住,伸手揉揉她的发顶,认真说:“若如意身为男儿,我不如你。”
“啪”地一声,史如意把云佑作怪的手打下来,气呼呼道:“人家说正经事呢!……哼,就算你是女儿身,也必不如我。”
最多,容貌长得比她好看些就是了。
史如意在心中嘀咕一会儿,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云佑,“既然如此,当时云府出事,你为什麽不愿意来找我?!难道刘公子能帮得上你,我便帮不上你麽?”
她今个儿听了颜掌院和梅师傅的旧事,物伤其类,想到二人阴差阳错,虽然各自心中都念着对方,最终不约而同地把对方推远。
蹉跎这么些年,一个终身未娶,痴痴等待着当年的未婚妻,一个守身如玉,好不容易出宫却又远走他乡。
让人千般惋惜万般嗟叹,一时都涌上心头。
史如意苦笑一声,偏偏她家这位也是个如颜掌院一般的闷葫芦。她站起身来,踉跄一下,借着酒意一把拽住云佑的手,目光深深,直接看进他眼底,轻声道:“云佑,你真的没有什麽要跟我说的麽?”
关于她在士子口中听到的那些流言,他和长公主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史如意左手抚过云佑的脸颊,轻轻描摹他的眉眼,说出的话既像情人间的絮语,又蕴含了强烈的伤感。
“那个雪夜,我不管不顾就把你拖进家来,到底是帮了你,还是反而阻了你?”
她语带哽咽,却还是咬着牙往下说:“我找到你之前,你住在哪里,未来又打算作何安排?这些你统统都不告诉我,我也不敢问……如果你真的决定好了,只要跟我说一声,我真的可以放手的,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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