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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不渝低头,嘴唇擦过她手指,咬走酥糕。
孔屏敏锐地发现,谢不渝最近的应酬变得越来越多了。
头一天,是跟卫尉少卿、武库设令那一帮掌管兵器甲仗的武官吃饭;后一天,又是跟起居舍人、右拾遗那一帮文人爬山。谢家以前在京师鼎鼎有名,孔屏知晓,但自从获罪后,谢不渝性情大改,孑然多年,这次回来,也甚少理会朝中那些意图巴结的
官僚,这两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见着请柬便赴约。
这天,孔屏在东华门外等来谢不渝,听见的第一句话便是:“八方来客。”
八方来客——呵,很好,又是一家酒楼。
“二哥近来应酬够多呵。”孔屏皮笑肉不笑。
谢不渝坐在车里,平淡“嗯”一声。
“又是不捎带我的那种?”
谢不渝:“……嗯。”
没错,这便是最最气人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孔屏用力“哼”一声,跳下马车,环胸站在车窗旁,打算撂挑子了。
谢不渝开窗,盯着他半晌:“发什么疯?”
“别以为我不知道。”孔屏扭头瞪来一眼,气咻咻的,像只奓毛的虎斑猫,愤怒又狡黠,“你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与她钻隙逾墙,瓜田李下!”
谢不渝扯唇,心说典故用的够多。
孔屏一听那笑声便知是被蔑视了,火气蹭蹭往上冒。
“你就是仗着没人能管你,要是王爷——”孔屏到底不敢直说,憋着一大口闷气,“我看你敢不敢!”
“你看我敢不敢。”谢不渝面不改色,走出车厢,扯断套车的缰绳跳上马背,纵马走了。
孔屏目瞪口呆,扶起车厢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谢不渝消失在长街尽头的背影,彻底懵了。
谢不渝一口气赶到八方来客,循着请柬上的地址走进楼上雅间,筵席上已有歌舞,几个同僚聚在一块,聊得正欢。
谢不渝迅速把包括跳舞、奏乐在内的人环视一圈,没见着辛湄,脸拉下来,心不在焉地入座席间。
他这几日应酬的确很多,坦白说,也不是最近应酬多,而是应下的多。原因无二,他怕这些应酬会与辛湄相关。
那天在故人来,她假借冯元征的名义约他赴宴,乔装成舞姬来他跟前转圈,又是吃醋又是撒娇。他承认他是动心的。他心里有她,有了很多年。他不松口,一则是内心太骄傲,不甘心就这样和解;二则也是太自卑,怕低头太快,她又蹬鼻子上脸,再次伤他一回。
他想,再等一等,等她多付出一些。来得不容易,才知道要珍惜。
可是,那天以后,她竟然又没动作了。说着重新追求他一次,开了个头便没下文,吊着他在半空里打转,委实气人。
谢不渝听着四周的欢笑声,愈感气闷,屁股一抬便准备走,门外忽地又走进来一行人,打头的怀抱琵琶、手捧拍鼓,后面跟着个身穿胡裙、脸戴面纱的舞姬。
“这便是从寻芳楼里请来的花魁吧,听说胡旋舞跳得极好,今日我可是有眼福了!”
“不错,正是那一支胡旋舞惊艳四座的花魁!”
谢不渝一屁股坐回案前,眼睛直勾勾的,盯在那舞姬的脸上。薄纱遮面,舞姬仅有眉眼露在外面,蛾眉凤眸,顾盼神飞,与辛湄有三分相似,却也分明不是。
“谢将军,如何?”邻座同僚看他一双眼快要长在舞姬身上,心领神会,前来做媒,“能得您的青睐,乃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待筵席散后,下官便为您打点,将人送往您府上去。良宵一刻值千金。今夜,下官便不叨扰您喽……”
谢不渝一言不发,压在心底的各种火一下齐蹿上来,拂袖而去。
“这……”
同僚无措,与旁人相顾茫然。
“不是说谢大将军好舞姬吗?怎么请来这样妙曼的美人,他还生气走了?”
“没错呀,前些天卫尉少卿请他宴饮,他只管直勾勾盯着倒酒的丫鬟看;中书舍人也说,只要筵席上来了个女人,他都要盯上一会儿的!”
“啧,这真是……”
谢不渝自是听不见这些诛心的话了,一口气策马回府,越想越愤愤难平。及至府门前,方要下马,却见街头跑来个灰头土脸的小贩,头包方巾,身着短褐,怀抱一坛酒,脆生生道:“大人,要买酒吗?”
谢不渝听见这声“大人”,眉心一振,目光射过来,定在来人眉开眼笑的小脸上,堕下来的心又被狠狠往上一抛。
“不买。”良久,他骑在马背上道。
“这可是故人来的镇楼之宝——神仙醉。”小贩用手指敲敲酒坛,脑袋微歪,挑起来的桃眸亮晶晶的,蓄着笑意。
谢不渝手拽缰绳,耷眼觑着她,一脸怨气。
“行吧,那我去别家问问。”小贩撇嘴,也不多纠缠,抱着酒坛往另一户人家走。谢不渝拽动缰绳,挡在她面前。
“大人这是做什么?”小贩被他拦住去路,佯装不满,“大人不肯买我的酒,还不准我跟别人做生意么?”
“你要跟谁做生意?”谢不渝近乎咬着牙问,满脸愠怒,分毫不藏。
辛湄好笑,才晾他几天,竟气闷成这个样子。她又不是存心的。她也是大忙人呀。睫毛微动,她嫣然道:“那自然是看……谁有眼光了。”
谢不渝调转马头,道:“进来。”
“你亲我一口,我便当你是了……
这座宅邸不大,但毕竟是修建在靠近皇城的惠和坊,构造、用材皆是一流。辛湄走进来,先是看见浮雕影壁,往左拐进外院,但见花木葱茏,游廊底下栽种着森森凤尾。迈进垂花门则算是内宅了,主屋坐南朝北,旁边有一大棵参天银杏树,正值初夏,树叶正绿,午后的阳光洒下来,色泽斑驳,美得如梦似幻,令人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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