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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阒然无人,打更声从夜色深处传来,辛湄盯着黑压压的窗牖,感慨:“宵禁了。”
“你回吧,五更后我再走。”谢不渝道。
大夏宵禁规定二更至五更期间禁止出行,违者受笞刑二十下。谢不渝要想走,自然得等到五更,但辛湄贵为长公主,所行无忌,没有金吾卫敢以“犯禁”的罪名把她的车驾拦下来。
“今日他才在我那儿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眼下正是扳倒梁文钦的关键时候,我可不能被旁人抓住把柄。”
辛湄搬出辛桓,话里的意思很明显,是打算跟他待在这里过夜了。谢不渝的反应却很淡,道:“你我深夜同宿一舍,传出去不也是把柄吗?”
辛湄莫名悲伤,又不想叫彼此陷在这样的情绪里,挤出笑容:“不会啊,这里是我的地盘,没人敢说三道四。”
谢不渝看她一眼。
“争权夺利,最是耗费钱财,这家酒楼是我名下的产业之一。当年父皇下令整顿坊市,永乐街垮了不少商铺,你以前最爱的那一家酒楼没撑下去,我怕你回来以后吃不到以前爱吃的菜肴,便把那家的厨子请来,开了这一家新店。”
这话不假,故人来是辛湄三年前着人开的酒楼,那时她明面上是萧家妇,背地里已是颇有资产的商贾,赚来的钱财主要用于为辛桓筹谋大业,助他杀上皇位的那支镇南军就是她亲手养出来的。
谢不渝眼神微震,看回筵席上的菜肴,蟹酿橙、蜜煎樱桃、酥黄独……样样皆是他以前偏爱的特色菜。
“还是以前的味道吗?”
“是。”
谢不渝说出这一声“是”,郁积在胸口的浊气忽也漏了出来。他心里的确存有芥蒂,这次回来,原本是不想再与她有任何瓜葛的,重逢后,她几次三番来求复合,他以为他会无动于衷,但其实心软得很早,卯着一股倔劲,不过是想叫她珍惜一回。
他很爱她,很容易被她取悦,也很容易被她伤害。有些痛,这辈子没办法经受第二次,如果能重来,他希望是相守白头。
可是,现实偏生如此讽刺,别说“相守”,就连见面也要偷偷摸摸。五年前,他们尚且可以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五年后,却要钻穴逾墙,暗度陈仓……这样的落差,他需要时间来消化。
“还喝吗?”辛湄看他走神,拿不准是在想什么,提起酒壶,打断他的思绪。
谢不渝按着她的手放下酒壶,声音略显疲惫:“安置吧。”
辛湄心头微跳,唤来果儿,很快有伙计送来汤水,准备洗浴要用的一切器具。
辛湄不由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夜会跟他过夜,她来前就该仔细拾掇一番——焚些香膏,又或者换件衣裳?她记得他以前很喜欢从后背深嗅她肩颈处的香气,解她兜肚时,喜欢先在上面刺绣的花样上盘桓……
那年在大雨滂沱的别院厢房里,他们第一次偷尝禁果,场面自是混乱又尴尬。再后来,他慢慢熟能生巧,才与她领会到话本里诸多关于“巫山云雨”、“倒凤颠鸾”的乐趣。他不是荒唐的人,世家教养出来的嫡子,当然矜贵磊落,唯独在床笫上一改人样,次次猛似禽兽一般。
辛湄被他弄疼过,为此还闹了脾气,他那时候有些慌,十九岁的脸上散布着未褪的情欲与羞愧,贴着她耳朵道歉,说下次一定很温柔地来。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下一次……
辛湄沐浴完,怀揣着满心动荡的遐思走出屏风,却见谢不渝仍旧坐在席间,灯火映照在他的玄袍上,银线绣成的飞鹰张牙舞爪,折射出寒芒。
他手里拿着酒杯,先前说什么“安置”,等她一走,他又开始饮酒,衣冠齐整,神情冷峻,全无要休息的迹象。
夜风从窗牖外吹进来,辛湄身心跟着一冷:“六郎?”
“我不困,你先睡。”谢不渝拿起酒壶,接着往杯里倒酒。
辛湄喉头一梗,何尝听不出来这是一种婉拒,她在为今夜的共处紧张,暗怀期盼,他却早已拿定分开的主意。
诸多情绪齐涌而来,辛湄一声没吭,走回罗汉床,径自躺下,半张脸藏在罗衾里,眼泪猛地从鼻梁滚落下来,没入嘴角。
好涩呀。
她抿抿嘴,翻了个身,看见谢不渝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一阵气闷,腾地往回翻。
谢不渝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声音,手指压紧在酒杯上,克制许久,到底坐不下去,起身走进来。
“不是不困,进来做什么?”辛湄听见他的脚步声,背对着他瓮声道。
谢不渝在罗汉床外侧躺下,二话不说搂她入怀,无奈道:“能睡了吗?”
辛湄一愣,眼眶旋即发热,被他从后抱在怀里,周身皆是熟悉的温度与气息,她倔道:“谁要你来抱了?”
“你没要,是我想抱。”
“……”
辛湄眼圈更热,那点羞愤、不快被他轻而易举哄走,旮旯里残留一点不甘心:“只是想抱?”
“对。”
辛湄的自尊心又一次受挫,狐疑道:“你在西州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没有。”
“有过?”
“没有。”
辛湄张口结舌,心下更费解,倘若真是做了五年的“和尚”,今夜与她共处,怎么能无动于衷?换做五年前,他都不知道化作一头饿狼啃她几次了。
“我不信。”
“爱信不信。”
谢不渝也不惯着她,闭眼睡了。
辛湄忽地产生一个念头——难道他是在介意她嫁给萧雁心过?
他说他这些年来没有过旁的女人,那在他的生命里,唯一留下痕迹的女人就只是她。但她不一样,她嫁进萧家,做过两年的萧家妇,在世人眼里,她已然算不得“贞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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