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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起灵垂眸,安静地注视着吴邪跪在他腿旁,为自己消毒。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吴邪眼眶红红的,被睫毛一衬,显得委屈极了。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一旦开口,声音就会染上鼻音,可他注意力全在处理伤口上,自己并未察觉。
张起灵忽然有点后悔敲门了。
吴邪从小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下长大,对危险缺乏警惕性,和在丛林法则下成长的张起灵截然不同。
那天,张起灵感受到了久违的危险气息,上次捕捉到这种讯号,还是在陈皮的地盘。
吴邪天性纯良,不会用恶意去揣测别人的行为,并不代表他不会这样做。他推测,吴邪三叔此番结的梁子很深,而这伙人又是睚眦必报的性格。三叔不在,他们极有可能向吴邪下手。
这样的人,吴邪碰上了,肯定要吃亏。
以这帮人的作风,很有可能把吴邪直接绑架,一直折磨他到三叔现身为止——并不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却很好用。在刀尖上打滚的那几年,这种事他见多了。
正因为见得多了,所以他坚决无法容忍这件事发生在吴邪身上。
他没和吴邪说,自从上次见面后,他一直在附近暗中留意,直到今晚他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知道,那帮人终于决定动手了。
他们在黑暗中正式交手。这些年他疏于锻炼,可再怎么也是在陈皮那个疯子手下混过的,对待这种水平的对手,问题不大。
对方人多,最后难免挂了点彩,本想自己处理下,可他和吴邪约定今天见面,现下零点将近,他不想让吴邪失望。
更何况伤口只是看着唬人,实际并不严重,轻伤而已,只是没想到吴邪反应这么大。
看来还是吓到他了。
吴邪的手都要不听使唤了,他强撑着帮张起灵消毒上药,然后找来纱布,一圈一圈缠好。缠腹部的伤口时,张起灵直起腰,吴邪双手从他身体两侧伸到背后,从落地镜里望去,像是在拥抱着他一样。
终于包扎完毕,吴邪担心张起灵换衣服会牵动伤口,不敢让他穿衣服,就去抱了被子往他身上裹。
张起灵瞥了一眼盖被子的手:“把你沙发和被子弄脏了。”
现在是关心这些东西的时候嘛!吴邪气得直咬牙:“还说这种话!”
掖被子时,吴邪生怕漏掉哪道伤口,他再次端详张起灵的身体,这才注意到,张起灵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旧伤。
它们看上去已经愈合很久了,边缘泛白,微微鼓起,有些甚至能看出缝合的痕迹,弯曲的盘亘在张起灵的皮肤上,像一条条蜈蚣。
那些他没能参与到的过去,就这样猝不及防,以如此直白惨烈的形式,铺陈在他眼前。
这些旧伤彻底击溃了吴邪最后的心理防线,他再也支撑不住,把脸埋进手心里,心疼得站都站不稳,颤声道:“这几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呀…”
怎么会有那么多伤疤。
这得多疼。
他根本不敢细想下去。
张起灵见状,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把吴邪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都过去了。”他捏了吴邪的手腕,认真对他说。
此时此刻,爱欲终于压倒理智占据上风。张起灵认命地剥去冷静克制、对一切都置身事外的壳,放任自私的念头在脑海中疯长:
去他的只要看着吴邪就好,去他的什么事都不做,这个人他肖想了十年,是把他栓在人世间的唯一牵挂,他偏要他。
客厅里,张起灵用三言两语概括了他漫长的十年,直面真相的这一刻,吴邪才明白,为什么他前段时间用尽方法打探张起灵的过去,对方都绝口不提。
原来自己在过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时,张起灵面对的,是一个暗黑世界里的丛林法则。在那样的世界里,人如蝼蚁如草芥,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如今,张起灵已经从那样的生活中逃离,甚至还成为了自己的学弟,过上普通平静的生活。可吴邪却浑身发冷,止不住后怕。
在自己为张起灵突然失踪而赌气时,他正在和仇家周旋;在苦等他不来时,他已经南下隐姓埋名混进工厂。
再往后,看场子,做保镖,当打手,老板高兴时让你卖命,不高兴了,打死你和打死一条流浪狗,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些吴邪想都不敢想,却是张起灵三年间经历的日常。
他难以想象那几年,张起灵受过多少次伤,住过多少次院,那双本该握笔的手,又是怎样迫不得已地握着刀柄或是啤酒瓶,指缝间鲜血淋漓,浓稠的血浆缓缓流淌。
那么好的人,怎么人生这样苦。
张起灵叙述时,并未夹杂任何情绪,对于这些年来的伤病,他更是只字未提。但吴邪心里清楚,张起灵这个人,贯会把十分的苦难说成只有一分,从上学时他就是如此。
从前他以为,张起灵是碍于自尊,不愿把脆弱暴露于人前,可事到如今,吴邪终于明白,张起灵之所以从不描述苦难,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感受并不重要,往大了点说,他认为自己的人生也不重要。
他找不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理由,生死都无所谓,也就无所谓苦难。
吴邪心里堵得慌。他垂头丧气地想:我之前还口口声声说要做他唯一的联系,结果一点忙没帮上,还害他为我受伤。他在外面为我拼命时,我究竟在屋里犯什么傻逼,居然还对他发脾气。
吴邪越想越后悔,他耷拉着脑袋,半天不吭声。
张起灵讲完,发现吴邪变哑巴了,表情也不对劲,知道他又在胡乱脑补,有些无奈,只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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