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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院长没办法,只得把桌上的瓜片拿出来泡茶。
陆老师知道他们俩是三十年的同事,对他们的斗嘴早已见怪不怪。趁着祁院长开茶叶盒子的功夫,他赶忙上去说:“从昨天开始,学生们的情绪已经……”
“慌什么?去给我烧壶水。”祁院长打断了他,像是摁下了倔强地要从水里浮出来的水瓢。他看着陆老师涨得通红的一张脸,早知道他要说些什么了,就对着陆老师焦急又怯懦的目光,稍微在自己的眼珠子上用了点力气,便把陆老师逼得不敢再讲话了。
陆老师悻悻地跑去接水烧上,然后又焦急地看着自己的领导,等着他点头准许自己汇报工作。
祁院长心里也正苦恼,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拔河比赛中的红丝带,一会被拉到这边,一会被扯到那边。媒体刚把问题曝出来后,学校就把皮球痛快地砸给了他,他又不得不命令陆老师把皮球踢到学生宿舍去。学校压着他们,他们就压着学生——他常常会叹息着想,推诿不是工作锦上添花的一项技巧,很多时候,它就是整个工作。
但是不管事情如何焦急,他还是保持着良好的城府,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批评陆老师道:“你怎么不把学生喊到你办公室去?让他们站在外面像什么样子?影响太恶劣了!万一给记者拍到,我看你担不担得起责任!”他用几句呵斥,把陆老师那点勇气和这几天白天晚上的苦劳全都冲没了。
陆老师在祁院长的威严里,瞬间觉得自己犯了弥天大错,一种求饶的心态悠然升起,只盼能做些什么挽回过错,也就不敢再开口讲话。
茶泡上后,祁院长坐在沙发上开始抽烟。
陆老师胆怯地站在院长旁边,他虽然自忖聪明,但还不敢在领导面前太逞能。他觉得,自己的领导像是有读心术,总能看出他心思,他自己已经三十多岁了,可还是在领导面前做什么都显得幼稚。但他并不甘心,等获准开始汇报工作之后,就自作聪明地用一些模糊的言语把眼下的矛盾引到了学生和院长之间。汇报结束之后,他就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完成,其余的都是祁院长的责任。
他总是这样,不管是对谁,都像个剪刀一样,往前一步就咬一口,即便自己有责也要拉着别人分担。
压力之下,有人会选择推卸或逃避,有人则会更加清楚自己的使命。
祁院长早看出他这个下属不怀好意,但他并不想与他计较。这几天,他因为被此事困扰,也做了很多功课,在安静听完陆老师的汇报后,他佯装愤怒地说:“我是什么?是学院的吉祥物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大大的,腮边的肉蹲在下巴周围,活像可爱的弥勒佛,“我不是吶!我是一名老师。这件事已经不是简单的学生告状的问题了,我们不能把学生的重心引导到宿舍去,不能让他们的关注点集中在电脑上。不管外面媒体怎么写,最起码那些网络营业厅不懂教育,只知道推广业务、赚钱,让不能自己做决定的学生沉迷其中。”
祁院长越说越气愤,坐起身点燃了一支烟,又继续瘫坐在沙发里,一边有节奏地用打火机敲着桌子,一边继续说道:“学生们如果沉迷到网络中,大学时光也就浪费掉了,他们才不会用电脑去学习、去查资料,只会被电影、电视剧迷惑,迷失自己,这些影视剧传播的价值观我们根本不能掌握,它远不如书本哪怕一篇散文能够感染开放学生们的心智。我们的任务是和这些设备抢时间,我们要把学生绑在课堂上,绑在自习室,绑在图书馆。如果学生把时间都浪费在宿舍,那我们的大学和网吧还有什么区别!”
陆老师心里想,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您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也没有用,外面的敌人已经马上要攻破城门了。他不禁起了一层悖逆心理,他痛恨领导和下属之间的谈话内容很多时候都是双方心知肚明的废话,除了浪费时间,什么作用也没有。
祁院长仍然没有指令,校领导的要求和外界媒体的无良报道让他怒火中烧,他夹在学生和学校中间像是一块烤肉,一面被煎烤得焦头烂额,还没得到喘息,又被翻到另一面接着煎烤。直过了一个小时,他才说:“事已至此,这样吧,你去跟学生们说,让他们后天上午8点来学院会议室,我请学校的韩副校长一起过来,开一场座谈会,和他们共同讨论此事。”
陆老师说:“现在就定时间,韩校长万一不来怎么办?您要不然先约一下他?”
祁院长把打火机砸在桌子上,怒道:“你以为让学生们每天在外面站几个小时,是白白让他们遭罪的吗?”
陆老师才恍然大悟——校领导怕群体事件比怕外界媒体更甚。
祁院长恢复了平静,又说:“你去外面和学生们说,让他们选几名学生代表出来,我们来了解一下他们的想法,不要多,三四名就够了。你们这两天也去准备一下,别到时候让学生们辩得哑口无言。”
宿舍里没有人在陈渝面前再提起当晚检查的事了。
陈渝也不知道为什么——几年后,他才知道是在佟展和林芃菲的力止之下,他向陆老师“告密”的消息才没有张扬开,只维持在很小的范围内。
然而小范围的敌意也足以让他如芒刺在背,让他与整层宿舍的关系十分紧张。他每天比以前起得更早了,检查的事成为了他心里的一道伤疤,久久不能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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