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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口气跑了十五公里,停下来的时候,不知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懊悔,他感到十分眩晕,在住处呆坐了一个小时,才收拾去考研班听课。
陈渝报的那种社会上的培训班,组织者只认利益,是不讲究听课效率的,像是拿着黄眉怪的风口袋,只要有一点空间,就把学员通通都塞进去。
在那种大课堂里,陈渝反而会感到一种安慰,仿佛自己还没有毕业,周围还都是他的同学。
他买了一个录音笔,在记笔记的时候,同时把课堂的内容全部录下来。他发现自己现在很容易忘事,经常老师白天讲过的课,到了晚上就想不起来了。听录音虽然更加费时,笔记却也整理得更加准确了,有时候整理起来就忘了时间,有几次他一直忙到天快亮才沉沉睡去。
他的工作还是像一滩烂泥,常常缠得他脱不开身。那工作像是把他用一根绳子吊在了半空,他不使劲就会掉下去,使劲了头顶的天空也看不到尽头,而且那天气总是灰蒙蒙的,没有一点景色可言。
他也慢慢意识到,工作永远都是没有止境的。他看到,他的有些同事每天都在改文档、打印活动方案、整理报告,还有的同事每天有接不完的电话,不厌其烦地应付客户的要求,解释产品的功效。他们经常会加班到很晚,每天如此,每月如此,他想,每年大抵也如此。
那些进公司已经十几年的老员工,已经对这一切熟悉的像是用舌头去找自己的门牙,可每天还是同样的内容,他们已经完全习惯并且当成理所当然了。
陈渝跟他们聊天的时候,他们会说:“生活就是这样,在工作的时候,你就是要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都出卖了,像机器一样去完成你的任务,对于别人的指责和排挤,你最好都收进肚子里,再当屁放掉。你的那一点喜怒哀乐根本不会对公司有任何影响,也没有人会去关心理会。你可以去好好经营你私下的生活,这是你的自由,但是要为工作让步。你也可以换工作,但是任何一个好工作你都要经历这些无差别的对待,你想逃过这些直达你幻想的地位,那也只能是幻想,除非你回老家去种地,那样你能有更多自主权。在大城市,你就是要在这日复一日的工作里被奴役。”
陈渝心里感觉很空洞,他想,如果每天都是这种工作,再过个几年,不仅别人,恐怕连自己也将会记不起自己曾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自己终将成为生活里一颗可有可无的尘埃。
那种痛苦是无以复加的,就像从没来过这世界一样。
他加了一晚上的班,加得头脑昏沉,最后看电脑里的文字已经有点注意力不集中了,很多简单的句子要看几遍才能读懂意思,但仍旧坚持到快十一点钟做完了一个项目的结题。
临离开公司的时候,他给主管打了个电话,报告了项目已完成的消息。他满以为主管会夸赞他几句,并感谢他的辛劳,他想,即便是客套话,他也需要它来抚慰心中的无力。
可是电话那头主管只说了一句“知道了”,又让他多看一看以前结题的项目,再投入多一点的精力在工作上,言语里对他仍是很不满意。
陈渝感到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是一颗昏暗的卫星从天空坠落,轰然砸在了他的身上。他已经不知道如何去让自己变得更好了,他在时间、精力和思考面前都有种力竭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一股迎面撞击过来的挫败,让他的灵魂感到一种粉碎的痛苦。
回住处的路上,他妈妈打电话来,又气又怨地厉声对他说:“你一天都在忙什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刚毕业工作顺不顺利能不能行也要和家里说一下,白天你忙没时间说话,怎么晚上也忙,连一大早起来也忙,什么事把你忙成这样?”
陈渝只是不说话,他妈妈看他这样,语气也就软了下来:“也不是非得让你打电话,你自己这样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我们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好,能不能睡好,也不敢打扰你,怕你又倔起来,”说着不免又叹了一回气,“你自己在外好好照看自己,吃的用的好不好够不够也告诉我们一声,你不是为了工作,工作才是为了你,不要出了东门还往西拐搞反了。再说钱哪里能挣得完,也有个分寸,熬不过去就回家来。”
陈渝没想到,自己没在意,却已经让家人这样操心,妈妈那几句关心的话,一瞬间就让他眼泪滴了下来。
他回到了住处,实在想看一集电视剧或者别的随便什么娱乐节目,好让自己能够稍微放松一下。可是一进房间,他还是鬼使神差地坐在了桌子旁,翻出了考研的书来看——上周末老师讲的高阶导数内容,他还没有整理完。
他的意志强烈地抗拒着他的行为,像是不断用枪刺在他的身上,让他妥协后退。可是,他还是举着胳膊挡住脸,硬顶着那些枪刀往前挤去。
那种挣扎持续了半个多小时,他才觉得终于战胜了自己,开始安心整理笔记。
学到深夜的时候,陈渝有一瞬间突然感到身心俱疲,难以忍受,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雨了。他已经习惯了,南京的天气就像转过弯的一个红绿灯,永远预测不到是红是绿,而且切换得总是很频繁。
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面漆黑一片,雨声滴滴答答的,反而更透出一股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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