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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伯说的优免,乃是明朝有功名的读书的特权。历朝历代,苛捐杂税始终是压在百姓头上的沉重负担。百姓要缴纳田赋,要接受各种杂税、摊派,还要承担繁重的徭役。很多家庭的败落甚至破灭,都是捐税导致的。但是,如果有了优免徭役的权力,不仅杂役没有了,还可以免粮。如果肖平中了秀才的话,可以免两个男丁的徭役,还可以免两石粮食。张居正推行的一条鞭法,其实早在隆庆初年就在江西试行了。所以,所谓的免粮和免役,实际上免掉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银子。
眼下,肖平和曾芸芸相依为命。免粮,他们会用在自己身上,毕竟他们也有田地,但是免徭役的好处,却可以给别人。
大伯那边,肖近即将年满十六岁成丁。若是大伯先下手的话,说不准会把这两个免丁的名额全部夺走。因此,当二伯母想到肖平可能会有些前途,忍不住撺掇二伯来这里,让肖平和曾芸芸先把这件事应下来。来之前,二伯母甚至想让二伯在肖平答应之后,写出一个凭据她才放心。
曾芸芸看了看被二伯小心放在盆里的那尾鱼,它正艰难地扇动着沉重的腮去呼吸。她道:“平哥儿不在家,这事我无法做主。”
二伯母陪着小心,笑道:“谁不知道,平哥儿最听芸芸你的话。”
曾芸芸笑道:“这是谁说的话?我是平哥儿的童养媳。父亲在的时候,我们听父亲的。如今父亲不在我们身边,我就听平哥哥的。”
二伯看了看日头,问:“那平哥儿什么时候回来?”
曾芸芸道:“他中午就会回来。二伯和二伯母若是不赶着回去,不妨留下来吃午饭。吃饭时,你们可以把想法告诉肖平。”
二伯似乎有点意动,不过二伯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饭我们就不吃了。对了,孩子他爹,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
二伯一拍脑袋,道:“你们两个孩子在府城,孤苦伶仃的,我们作为长辈,看了着实心疼。这不,这次来,你们二伯母特意嘱咐我,让我专门给你们带了些零花钱来。”
说着,二伯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曾芸芸看了看,约莫有一两。这对二伯和二伯母来说,已经算是大手笔了。
二伯试着将银子递给曾芸芸,曾芸芸摆手道:“银子我不会要的,多谢二伯和二伯母的心意。”
二伯有些犹豫,二伯母又瞪了他一眼。二伯鼓足了勇气,站起身来,把银子当凳子上一放,就很有默契地和二伯母相跟着离开。
曾芸芸叫了二伯母一声,二伯母倒是真的停了下来,道:“芸芸,我们来的这件事,你就不要和你大伯、大伯母提起。你知道,我们两家最近有些生分。”
二伯也觉得二伯母的提醒很对,连连点头,随即拉起二伯母迅速出门。
曾芸芸看着二人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凳子上的银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丰道:“少爷还没考上秀才,就有人来给送银子了。我爹总说读书好,我算是看到
好处了。”
曾芸芸道:“这银子啊,可烫手,且扎手。”
阿丰不知道曾芸芸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曾芸芸继续道:“你把银子帮我收好。这银子,八成是要还回去的。”
阿丰依言收起银子,却还是不明白银子为何会烫手且扎手。
童试渐近各有打算
中午,肖平回来了。曾芸芸将二伯和二伯母来了之后的事情告诉了他。肖平的反应和曾芸芸一样,道:“我猜想,这银子也烫手。我觉得我既拿不住,我也不想要,找个机会还给他们便是。另外,我现在连童生都不是,哪里会去想考上秀才之后的事情?”
坐下吃饭的时候,肖平道:“今天我问了汤先生童子试的情况,很不容易。哪怕考上了秀才,想更进一步,也是千难万难。汤先生说,场场酸苦,不堪回首。”
曾芸芸道:“我知道一篇妙文,名为《三场辛苦磨成鬼》。你可愿听?”
肖平点点头,笑道:“自然极想。”
曾芸芸诵道:“秀才入闱,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唱名时,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孔孔伸头,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草木皆惊,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意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忽然而飞骑传入,报条无我,此时神情猝变,嗒然若死,则似饵毒之蝇,弄之亦不觉也。”
肖平听罢,道:“若非知你未出门,我都怀疑你就藏在汤先生院中,听他说完那番话。虽然譬喻不同,但汤先生所说上考场时读书人之惨状,和你所诵文字一般无二。”
曾芸芸不禁笑了。她所诵的这一段,乃是蒲松龄《聊斋志异》中《王子安》那一篇中的描述。蒲松龄一生潦倒,在科场之中屡受摧残,他所记录,正是他自己也经历过的情状。明清科举制度一脉相承,当时的情景,不过是一次次科举的重现罢了。
笑过之后,她突然又担心肖平会有心理阴影,可是却发现肖平的神色极为正常。她十分好奇,问:“汤先生如此说,你会不会有些忧心?”
肖平道:“芸芸,你还记得吗?父亲失踪后,我们过的那段日子才叫艰辛。考试辛苦一点,也不过就几天罢了,算不得什么。”
曾芸芸想一想,觉得也是这么回事。经历了大悲大喜之后,生活中小小的挫折,已经不足以让他们为之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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