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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丰换上了新浆洗的葛布短衫,踮着脚往人堆里钻,被汗浸湿了大半。他昨日便打听到放榜时辰,天未亮就守在这里,可还是被人挡得严严实实。
忽听得人群深处传来窸窣声,原是衙役抬着朱漆木梯在堂前架起——要贴榜了!
原本喧闹的人群愈显鼎沸。
不一会,就有人自发开始唱榜了。
一个中年书生,手中攥着半块冷炊饼,被人群堵在了外面。当他听到“第三十三名,永丰县李元胜”时,炊饼“啪嗒”一声坠地。碎屑飞散,中年书生泪水已经盈满眼眶。这次考试前,他家中老母当掉了最后一件棉袄,终于换来了他榜上题名。汹涌的人群中,他的布鞋被挤掉了都不自知。
隔着人群,有一株苍老的榕树,周老儒生站在树下,始终不敢近前。可是,也不知道是谁,远远地叫出了他的名字,他的身体顿时如触电一般颤动起来。
他踉踉跄跄上前,浑浊的老泪滚在略显肮脏的衣襟上。也不知道挤了多久,他才看清了榜单上的名字。
“周秉文,我是周秉文!”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告知其他人。四十八载寒窗,妻子咳在补丁被褥里的血花,此刻都化作榜单上那抹朱砂。
有喜上眉梢之人,自然也就有失魂落魄之人。可今天,周秉文无疑是心怀喜悦的一个。他有心快点回家,将喜讯分享给病中的老妻,可想到了恩公,又觉得还是等一等。
“头名是吉水县肖平!”他终于听到了想要听到的名字,更是大喜。
“案首是肖平!吉水县的肖平!”
“肖兄竟然没有来看榜吗?”
“也许是成竹在胸!”
“你我与肖兄同榜,当告知他这一喜讯!”
嘈杂的声音惊飞了远处榕树上的鸟雀。阿丰站立了片刻,听清楚了名字,便猛地转身,扒开人群往外冲,布鞋碾过青苔
险些滑倒。
他踉跄站稳,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朱漆榜单上,“肖平”悬在榜首,墨色淋漓如蛟龙破云。金粉勾边的名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连纸缝里渗出的浆糊都似镀了层蜜。他喉咙一哽,眼眶发热,转身就往回跑。
此时,曾芸芸倚在二楼雕花栏杆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鎏金缠丝银箸。这是昨日朱翊锦给肖平送来的贺礼,箸头錾着“青云直上”四字,说是景德镇窑工连夜赶制的。
在他看来,肖平通过府试是必然的,所以贺礼也就早早送到了。
对面的茶楼里,说书人正敲着醒木讲《破窑记》,惊堂木拍在“吕蒙正雪天赴考”一节,十分应景。
“东家!公子中了!是案首!”
阿丰的嗓音在楼梯口炸开,曾芸芸霍然起身,素白绢衣扫翻了案头的青瓷笔洗。茶汤泼在《四书章句集注》上,墨迹晕染如烟雨江南。
她顾不得擦拭,快步走到窗前,正见楼下的肖平被一群考生簇拥着。
少年的面容依旧沉静如古井,只唇角微微扬起,似春风拂过冰湖。
有顽童将新折的花枝抛向他,他顺手接过别在襟前,翠色衬得霜白襕衫愈发清朗。
“肖兄当真了得!”蓝亮挤在人群最前头,声音高亢,带着几分真心,“这‘连中案首’的佳话,明日怕是要传遍白鹭洲书院了!”
当然,还有几个平日里有些嫉妒肖平,甚至轻视他的,袖中藏着的鎏金请柬已被捏得发皱——这原是他们为自己准备的庆功宴帖子。
肖平拱手还礼,目光却穿过人群,与楼上那道素白身影遥遥相撞。
曾芸芸冲他眨了眨眼,又看到周老儒生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肖公子!曾姑娘!”沙哑的呼喊刺破了喧闹。周秉文抱着个粗布包袱撞进门来,补丁长衫下摆还沾着药渣。
他“扑通”跪地,他重重叩首,颤声道:“内子今晨能下地熬粥了!”
打发了一波又一波报喜人,最后,朱翊锦玄色披风猎猎,单手拎着坛桂花酒跨进门来:“肖案首!今日不醉不归!”他朗笑着拍开泥封,酒香惊起梁间栖燕。
添喜抱着琴囊跟在身后。似乎是路途中朱翊锦给她买了串糖葫芦,鲜红的山楂映得她双颊生晕。
肖平拒绝了所有读书人的邀请,只是答应明天一起去拜访知府。大家见肖平如此坚决,也就不勉强他。只是有些数值内情的,想起了之前在书院中与肖平有矛盾的几个考生,都后知后觉地认为那几个人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晚饭时分,终于安静了一些。
周秉文拒绝了曾芸芸和肖平的挽留,执意回家好股老妻。曾芸芸又资助了他一些银子。毕竟,通过了府试,接下来就是院试,花销是少不了的。
问清楚了缘由,朱翊锦说:“既然是我大明的读书人,我责无旁贷。”说罢,示意了一下添喜,然后将两个银元宝。
周秉文极力推辞,但架不住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感激得涕泪连连。
开席之前,曾芸芸没有想到又来了位不速之客。
“亲爱的芸芸,我又来了……”是来自西方的郡主爱丽娜。此时,她穿着汉服,腔调已经有了几分江西人的韵味。
因为皇帝的看重,洛王这次前来,随从更多,王府的膳房跟来了好几个厨子。
对这个金发碧眼的姑娘,朱翊锦十分好奇,悄悄问了肖平很多问题。
有些问题,肖平回答不出来,朱翊锦只好又问曾芸芸。
宴席上,朱翊锦和爱丽娜存在着严重的交流壁垒,相互间倒是不觉得如何。眼下有了曾芸芸帮助翻译,二人顿时打开了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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