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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知县一听,微微吃惊,倒是觉得人不可貌相。他的注意力顿时被程乾所吸引,道:“《春秋》者,礼义之大宗。贤侄读此书,应该有很多收获吧?”
其实,不仅仅陈知县惊奇,程意和肖平都惊奇。倒是程乾的父亲程恩看到儿子在知县面前出了风头,极为欣喜,脸上虽然只是露出微笑,但数次将余光扫向二弟程恕,已经和儿子一般,有了耀武扬威的感觉。
作为族长和长兄,他平日里还算沉稳,原不需要如此浅薄。不过,他的身份毕竟和知县差距太大了。若不是因为程意,知县无论如何都不会到程家来的。而且他明白,若是得到了知县的赏识,程乾接下来的前程将会平坦许多。就像他的三弟程意,只是一个秀才,便有知县来拜。若是中了举人甚至进士,那还了得?
程乾倒是毫不怯场,上前一步,答道:“《春秋》言简意赅,寓意深远,故其事非传不清,其义非解不明。这也是我精研《春秋经传集解》的原因。”
这第一句,虽然是别人的话,但十分切题,陈知县不由点点头。不过,小小儿郎,很快将熟读上升到了精研,陈知县愈发惊奇,只等他继续说。
程恩是读过书的,虽然不熟悉《春秋》,但看儿子意气风发的样子,觉得他出息了,不由觉得欣慰。他想:谁再说我儿子是斗鸡走狗之辈,我就把陈知县的夸赞甩在他脸上!
看到陈知县期待的表情,程乾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继续道:“左丘明作《春秋》时,眼睛是瞎的。”
程乾话音刚落,一旁的程坤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程恩不由瞪了侄子一眼,觉得他纯粹是捣乱。他也知道左丘明的眼睛是瞎的。儿子说的这句话虽然谈不上多么高妙的理论,但说的也是史实。
不过他渐渐觉得不对劲,因为陈知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弟程意虽然戴着眼罩,但是面上的尴尬和无奈也显露出来了。
程恩不由慌乱:到底怎么了?难道是程坤这孩子不知礼数惹恼了知县?
程乾却没有发现周围的氛围有什么不同,他的表现欲已经被彻底激发:“知县大人,我还能背诵《春秋经传集解》全文呢!”
说罢,也不待陈知县回应,便滔滔不绝地背诵起来:“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十有二月乙卯,夫人子氏薨。郑人伐卫。冬十有二月,齐侯,郑伯盟于石门。癸未,葬宋穆公。戊申,卫州吁弑其君完。夏,公及宋公遇于清……”
他背了这一会,陈知县和程意蹙眉听了下去,终于明白:他倒是真的能背《春秋经传集解》,可背诵的只是书中的大字,小字一个没背诵。最主要的是,他是在跳着背诵。
将一本书背诵得如此凌乱,过程却毫无滞涩,如此坦然且自信,哪怕作为进士的陈知县,也自叹弗如。他默念:“我做不到,确实做不到啊……”
程家三代人姜是老的辣
当客厅内的气氛终于冷了下来,程乾才停了下来。他也是背累了。读书以来,就数今天最辛苦。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鼓励,无论是儿子还是老子,都有点茫然。程恩和程乾只有一个念头:这绝对是不懂欣赏啊!
至交好友侄子的这种表现,让陈知县哭笑不得。若是在视学的时候遇到这种情况,无论是先生还是学生,都会被他斥责。可是现在是私人聚会,他不便如此,还需要给朋友留点颜面。因此,他只好点了点头,露出了牵强一笑。
程意心中尴尬无比,看好友为难,也只是附和一笑,彼此都不再言语。
看到二人的笑容,程恩很快又转变了念头:也许这是陈知县故意如此。陈知县其实已经被儿子的才华折服了,以后想要抬举他。可是,一旦牵扯到三弟的关系,便不能肆意宣扬。所以,他干脆不说话。等将来县试时高高地给儿子一个案首,谁知道有今日这层关系?那时候,不仅显出了知县的眼光,也避免了许多非议。
程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致便昂扬起来了。当他意识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会是案首的父亲,肚子都不自觉挺了起来。
大概是受了点刺激的缘故,陈知县已经失去了继续问下去的勇气。他看了看站在最下手、年龄最小但十分沉稳的肖平,没有再说话。这场到晚辈的考量,算是结束了。
程意微微叹息:“平儿的运气,实在是太差了。”
两个侄子和一个外甥,程意都稍稍了解。三人之中,最刻苦用功的便是肖平了。虽然他认为肖平读书不灵活,这样的年龄,也不需要要求太多。在好友面前流畅地背诵一篇文章,异日县试时便能更顺利一些。可惜,这个机会被错过了。
程意虽然这么想,可肖平并不觉得自己的运气多么糟糕。虽然他读书一直比较努力,但毕竟年少,对于《春秋》《孟子》等知之甚少。若是陈知县问起,总不能吹嘘自己《千字文》背得熟练吧?哪怕真的靠三舅的颜面,以后在县试时被关照一二,可侥幸过关之后的府试和院试呢?
肖平认为: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这种投机取巧都没意义。
自然,这种思维是曾芸芸灌输的。
至于他从曾芸芸那里获得了很多新的见解,他倒觉得这算是真本事。可是,他并不知道这些见解来自四百
年后。他还以为这些都是父亲读书时写下的。他觉得在融会贯通这些见解之前,同样没必要炫耀。
陈知县自然也注意到了肖平的表情。但他想,也许他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经意间失去了一个什么样的机会吧?不过这样一个少年,能知道什么呢?左右不过是看好友的面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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