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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行歌做不到一定能将靳久夜从葫芦谷带回来,他甚至认为这会儿带兵前去营救,早已为时已晚。所以面对贺珏的质问,他只能沉默。
贺珏带了裴戎同行,高山鹰领着三千京畿卫禁军浩浩荡荡从玉石关城门口开走。
禁军是十里挑一乃至百里挑一的精兵,是护卫皇城的虎狼之师,他们适合千里奔袭,插入敌人的心脏。而玉石关十万驻军,另有两名武将领头,带了两万人马紧随其后。只是贺珏等不及,直接先行一步。
葫芦谷在玉石关以北的北齐境内,算是北齐边境的一道天然防线,整个地势成葫芦口袋状,依靠地形优势,北齐可以以少打多,常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威猛。
贺珏知道这个地方,自钟缙老将军惨死之后,南唐的每个臣民都死死记住了这个地名,而王公贵族们都一一记过舆图上那片土地的每一个弯折曲线。学军事的第一堂课,老将军们都会讲葫芦谷之战,如何利用这样的地形伏击,又如何在这样的地形中反击。
但那是人数相当的两军交战,而如今,靳久夜是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
不知道狼烟骑到底有多少人,贺珏下意识希望,齐乐之将狼烟骑都打残了,而追出来的可能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裴戎,你知道明王坛是什么地方吗?”贺珏的脑海中一直回想着林季远说的每一个字,葫芦谷他清楚,但日月神殿的明王坛,他就不甚了解了。
裴戎对此略知一二,当时听到明王坛这个地方他也很震惊,“那是日月神殿的总部,深入北齐境内,离齐都永安不到三百里,影卫大人胆子也太大了,他怎么做到的?”
贺珏紧锁眉头,不到三百里,难怪他们逃了好几天,眼看就要到边境了,却还要引追兵去葫芦谷。
裴戎见贺珏不说话,便继续解释:“北齐信奉明王,认为那是救世主,日月神殿是明王在人间的象征,日月二字,便是拆开的明字。”
“嗯,这个朕知道。”贺珏一抽马鞭,让马儿跑得更快些,他太着急了,恨不得立马见到靳久夜。
裴戎见此也不再多言,虽说是远在边关,但影卫大人入后宫已有大半年了,再闭塞的消息也传了过来。他见过那位传奇般的人物,只觉得对方杀伐果断,根本不可能跟情爱沾上边,而今看陛下心急如焚的模样,才彻底意识到,那位不光是玄衣司的影卫大人,还是西京城的贵妃,是陛下心之所爱。
夜,朗星照空。广袤的荒原上,黑甲骑兵训练有素地狂奔,哒哒的马蹄声震耳欲聋。
葫芦谷,一道天险般的峡谷,很快就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周围寂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浓重的血腥味老远就呛得人头皮发麻,冲锋前列的高山鹰调转马头,回来对贺珏说:“陛下,前面就是了,臣看到了断肢残臂,身着银甲……”
“是狼烟骑。”裴戎率先说道,他极目望去,葫芦谷的峡口犹如一线天,被漆黑的夜色笼罩,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仿佛是一个巨型怪物张着吃人的巨嘴。
“可能听到打斗声?”贺珏沉声问。
高山鹰摇头,“没有,很静,静得可怕。”
贺珏心里沉甸甸的,如果连打斗声都没有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没赶得及,是不是只能去无数具尸体中或者残肢中,去寻找他的夜哥儿?
“立刻入谷。”贺珏下令,双腿一踢马腹,离开队伍,加速走到最前列。
裴戎跟了上去,他望着夜色和远处的山谷,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陛下,臣建议你还是守在谷外,以防有什么不测。毕竟这地方,着实很安静了,保不齐狼烟骑还留在谷内,或正埋伏在哪处准备伏击。”
“若狼烟骑还留在谷内,朕更要进去会一会了。”贺珏扬起马鞭,速度愈发快了起来,将裴戎和高山鹰都甩在身后。
其实他更期望狼烟骑还在葫芦谷,如果走了,那意味着靳久夜已然被他们拿下。贺珏了解那个男人,他从来不会被任何人拿下,除非身死,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提起刀继续战斗。
他的耐力与决心,非比寻常。
峡谷内层层叠叠的尸体,地面的土壤都浸成了红色,淌着血缓缓流动。京畿卫的马蹄踏过这片土壤,贺珏已然冲到了最前面,比他更前的只有三四个冲锋兵。
狼烟骑还没有走,他们还有几百人围在峡谷的中央,个个手持刀剑,却都静立不动。在他们中间的,同样是个静立不动的黑衣男人,他左手撑着一杆银枪,右手提着一把短刀,血糊满了他全身,连刀面都是流不尽的血红。
双方对峙着,谁都没有动作,谁都没有出声,仿佛是一尊尊雕塑,站了几天几夜,或者上万年。
星空往下沉,夜色往下坠,黑暗掩盖着血腥,远处的人群犹如一个个恶魔阴鬼。
京畿卫的马蹄声惊动了外围的狼烟骑,他们齐齐转身看过来,随后骚乱地往后退,贺珏下令:“格杀勿论!”
他的马率先踏过,手腕翻动,持剑刺破几个人的咽喉,他面色冷静,眼神只注视着那个远远静立的黑衣男人。
有狼烟骑冲了过去,贺珏心头一紧,却见男人提刀,电光火石间,一颗新鲜滚烫的脑袋落了地,男人的动作利落无比,甚至让人看不清他是怎么出的手。没有人再敢上前,他们往后退也下意识地避开。
贺珏骑着马冲开人群,紧随其后的京畿卫破开一条道路,黑衣男人在道路的尽头,周围的厮杀喊叫不能影响他分毫。
没有人近到他身前,没有人意图与他战斗,他便一动不动,手中的银枪支撑着他站立,他冷漠得连呼吸声都没有。
贺珏翻身下马,在一片尸骸中,一步一步地向男人走去,他越走越快,踩过血海尸山,眼里只有那个男人。
“……”他想喊出男人的名字,可发现嘴唇颤抖,喉咙竟失了声。
越来越近,近到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是那张熟悉的脸,他的胸口犹如被巨石弹压一般疼痛。
一条条血痕凝固在男人的脸上,他的脸色一片苍白,连嘴唇都乌青了,他的眼睛无神地看着远方,眼眶周围尽是一片通红的血丝。
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三尺内,男人果断提刀,刀锋滑向贺珏,贺珏惊讶地撤后一步,几乎在一瞬间穷尽毕生所学,险险避开了这一刀。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男人,感到脸上一痛,不禁伸手摸了摸,摸到了温润的血丝,被刀锋划破了脸。
如果没有避开,那么划破的是他的喉咙。
而出刀之人,没有为伤到贺珏而感到一丁点惊讶或自责,他的神情依然冷漠,眼神依然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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