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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柏顺着墙爬,这是他手术后的第三天,意识清醒的时候并不多,因为药物作用和身体机能受损,大量的时间他都昏睡着,可只要醒来他就会不停地问自己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扑出去救严逐?
扪心自问,他后悔了。
如果在他和严逐之间必须有一个人失去眼睛,那个人应该是严逐,他是个导演,半残不会影响他的创作,反而会给他贴上励志的标签,但是摘除眼球对于演员来说是毁灭性的,他刚看到曙光,他不能毁容,不能残疾,他还要演戏,这是他众生热爱且未竟的事业,他要做出一番成绩后荣归故里,他要在电视上找妈妈,他要回去报复他的父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更何况这遭罪本该是严逐受的,是他圣母心发作扑了出去。
只要伤口疼痛发作,他就不让严逐碰,可自己总会碰出新的伤,严逐必须要抓着他。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严逐任由他打骂,在身上也掐出青一块紫一块,等着病痛过去,或者金柏镇定下来。
只要镇定下来,金柏就会一言不发地回到病床上,继续反思——他必须扑出去。
严逐瞒着他,但金柏还是无意间听到,当时严逐站的那个位置,只要爆炸就是严重烧伤,不是丢一只眼球能了结,在夏季大面积烧伤的病人丢掉性命是常有的事。
如果在他失去右眼和严逐可能死亡两者中选,金柏又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他不可能把严逐的命放上赌桌。
人是自由意志的产物。
他选择了扑出去,就要承担后果。
理性上明白,感性上逃避;痛的时候满心都是恨,不痛的时候抓紧昏睡,在痛与不痛的缝隙里,他会宽慰严逐的自责,体谅严逐的辛苦,汲取严逐的爱。
可痛的时候还是多数,被遗弃的右眼过分不舍,使得金柏承受着超乎旁人的幻肢痛。
无论清醒还是昏睡,世界都是黑暗的,为了让他保养右眼创伤,并逐渐适应眼球摘除,医生将他两只眼睛都蒙了起来,但疼痛仍会发作。
一开始,金柏会觉得自己右眼还在转,他不自觉地隔着纱布抚摸消失的眼球,他能触摸到那颗圆滚滚的温热球体,神经告诉他眼球还在,于是他不停地左转右转,严逐只是出门打个饭的功夫,回来便能看到他把纱布扣的通红,血染满手。
后来身体认了眼球已经被摘除,金柏开始觉得眼眶里有火在烧,有刀在搅,无论怎样的表达都无法达到幻肢痛的万分之一。严逐心里急切,三番五次地找医生,药换了一种又一种,都无法缓解金柏的症状,大脑皮层保留了右眼曾经存在的“记忆”,仍隔着遥远距离接收那颗已成为医疗垃圾的眼球的虚拟信号,最终反应成疼痛来悼念它的牺牲,折磨这具身体的几近崩溃的主人。
金柏只要痛,就会不遗余力地敲打严逐,甚至哭嚷凭什么是自己受这份哭,明明该让严逐留在原地。
护士劝导他不要叫,会打扰到别的病人,在医院的哪个人生过得顺当,可金柏忍不住,痛得狠了他就是想叫出来,眼眶痛,大脑痛,心也痛,甚至同样被蒙上的左眼也痛,仿佛一同随着右眼去了。严逐身上没钱,利星的赔款只够基础的医疗,他只好找人借钱甚至贷款,把金柏转到单人病房去,白天守着金柏,晚上就请了陪护,自己出去打工赚钱。
那是最苦的日子,比在楼梯间生活还要痛苦,严逐会在凌晨日出时回到病房,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走看护,他以为金柏不知道,可那天他一如既往地回到床边,却看到金柏歪着脑袋。
他立即明白金柏醒着。
“外面冷吗?”金柏问。
还是暑伏天,即使是夜里也不会冷,严逐将手伸给金柏,热腾腾的。
“不冷。”
“啊,”金柏发出一个短暂的音节,“我以为要冬天了。”
“没有,”严逐忽然有些想哭,克制着哽咽,“还在八月。”
“才八月啊,”金柏顿了顿,转头向窗户,蒙着的双眼像是在远望,“感觉一辈子都要在医院里了。”
疼痛和黑暗无限拉长了他对时间的体认,金柏静静地躺着,也不像要睡的样子。
“疼吗?”严逐凑上去问。
金柏摇了摇头。
“我们好好说会话吧,好久没有说话了。”
金柏的声音很平稳,不像白日里的歇斯底里,甚至语气里带着过往的活力,仿佛平常的一个夜晚,他试完镜,严逐写完本子,躺在床上掰着指头数星星。
“我其实不怪你。”
严逐没有说话,金柏接了下去:
“这是我自己选的,你现在没事,已经很好了,以后日子还很长,人总能找到个活法,我不怕。”
“嗯。”
“只要我们在一起,总有办法的,你说是吧。”
“嗯。”
“那就行。”
“嗯。”
严逐已经泣不成声,又不敢让金柏听到,只能从喉咙里滚出短促的音节回应。
金柏顿了顿,又问道:
“你会爱我的吧?”
“我会,我会永远爱你,一直爱你。”
严逐顾不上哭腔,立即回应道。金柏听出他的哽咽,忽然笑了:
“哭啦?”
俏皮的语气缓和悲切的气氛。
“真哭啦?”金柏又问了一遍,严逐不答话,他忽然叹了口气,“好遗憾,这次看不到你哭了。”
严逐平时都不够言笑,金柏几乎从未见过他落泪的样子,像这样泣不成声更是没有,他摸索着抚上湿漉漉的脸庞,又新奇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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