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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乾略一思索,点头同意。
半君没有二话,起身就走。狄飞白却是对江宜病恹恹的样子颇有担心,有意关心几句,江宜声音却越说越哑,只好作罢。
狄飞白为他掖好被角,靠近时悄声说:“你一人留在屋里,不可大意。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若有什么状况,只消大声喊我便是。”
江宜微微点头。
待得几人离开,脚步声远去,江宜便坐起来,掀开被褥下床。
房间一角立着镜台,江宜轻巧坐下,镜中是一张年轻苍白的面孔,似乎久病初愈。镜中人露出讽刺的笑容,一手在拨开护颈的衣襟,喉间俨然有两颗小痣。“江宜”指尖转动小痣,原是一枚针头。
“江宜”将其中一根细针拔出,清清嗓子。
“他不是这个声音。”一个女人说。
“江宜”摇摇头,重新将针按进喉间。
“他也不是这个眉毛。”女人继续说。
铜镜中,一双纤细的手攀上“江宜”肩头,绕过下巴、脸颊,手指抚上他的眉梢。带一点红润颜色的指尖将眉梢画进鬓角里。
“他的眉色偏淡,末梢压着眼角,看着没有精神。”女人附在“江宜”耳边说。
“江宜”冷漠地道:“一个男人,眉毛比女人还细。”
“江宜”偏头看向趴在自己肩上的女人:“苏慈。你的手艺好,帮我画出来。”
苏慈脸上带着笑容,坐下来,一手握着“江宜”的下巴端详。
“那个叫半君的,”“江宜”说,“跟着我总是不方便。”
“我做掉他,你别担心。”苏慈说。
“江宜”漠然道:“在总管府杀人,闹出的动静不会小。”
苏慈道:“半夜动手,做掉他,我来代替。”
她望着这张脸微笑,“江宜”看着她,忽然说:“你喜欢这张脸么?”
苏慈诧异:“我以为,是你喜欢这张脸。”
“不,”“江宜”道,“我选中这个人,只是因为他看上去最好下手。那个剑客武功高强,至于另一个书生,冲介本要动手,却被剑客发现了,只好作罢。”
苏慈已将眉毛改好。她指间夹着一叶微小的刀片,舞动起来轻若无物,刀片贴在面孔上刮蹭,犹如一只滑腻冰凉的舌头,“江宜”不禁闭上眼。
这张脸本毫无破绽,近距离观察,却能看出生长毛发的皮肤周围有轻微色差。触摸起来,皮肤亦是胶泥似的质感。
“将后事交给琅祖处理,我总是不放心,”“江宜”说,“他太过优柔寡断了。”
“我已通知米介在家门口接应他。你放心,书生必然已死,那一棍子打下去,脑袋都瘪了。只要是个人,就断无活命的理由。”
“江宜”终于点头。
房门外有人声往来。苏慈如游蛇一般悄无声息退下,轻盈攀跃,消失在横梁上方的阴影中。
“江宜”回到插屏后躺下。
茶室中,谢书玉尽地主之谊招待二人,除了谢白乾,似乎无人觉得总管大人有些太客气了。而谢白乾亦不觉得奇怪,原因谢书玉本就是这样的人,他出身佃户,自小在市井混大,身上并没有如谢白乾这等名门子弟一般的骄矜气质,对待他人一视同仁。
元始年间新皇开恩科,经层层擢选,谢书玉脱颖而出,从此释褐为官。
狄飞白在名都游历时不曾听说过这位寒门新贵的名号,倒是来了且兰府,对面之下,颇觉得名都人只知谢白乾,不知谢书玉,着实是有眼无珠了。
至少方才席间他屡屡出言无礼,谢书玉始终不予计较,可说是度量非常。
此时,半君已将庄园一夜所见,当面给谢书玉复述了一遍。
“打倒伪主,兴复旧国?”谢书玉琢磨这句话,表情困惑。
狄飞白道:“谢大人不会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谢书玉道:“伪主是什么,旧国又是什么,恕我确然无知。”他说话间看向谢白乾。谢白乾将茶桌下早已备好的且兰府志两摞抱出来:“自有记载起,便是中原罪民流放越嶲,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将军开山,谢公架桥,古且州兰州填丽水,清溪关以南便称且兰府。”
谢公架桥,说的自然是与现任总管大人同名的那位先贤谢书玉。
将军开山,则是谢白乾本家的先人,名谢济元者。百年前谢书玉巡按越嶲,率队与他同行的就是殿前将军谢济元。若无其人一路相护,纵使谢书玉天纵奇才,也谈不上单枪匹马便能为朝廷开疆拓土。
这便是缘分。百年前谢济元为谢书玉保驾护航,建立一番功业。百年后,谢济元的后人也为另一位谢书玉护驾左右。
且兰府的开创与守成,就落在一笔写不出两个的谢字上。
“清溪关的将军庙,”狄飞白问,“二位大人去过么?”
谢白乾一时想不起来。
谢书玉道:“那座庙,唔,却是我上任后拨款修葺的。犹记得入关那日路遇骤雨,幸得将军庙庇护。此庙远离市镇,早已为百姓遗忘,便是半年多前翻修过,如今无人打理,只怕也是杂芜丛生。”
狄飞白道:“这就没道理了。那座庙既是谢大人修的,难道大人不知其中奥妙?”
谢书玉:“?”
狄飞白对半君使了个眼色,半君正品尝总管府的茶水,接收到信号,神色一振说:“是这样的大人——”
于是将将军庙灵晔神像腹中另藏玄机,与六百年前神秘消失的垫江古国一应故事,讲与谢书玉二人听。
垫江国消失的时间,竟无意中照应了谢公开山架桥,于万山围子中建立且兰府的时间。仿佛一个古国的陨灭,正是另一个朝代的兴盛。只是这一点乃是由江宜口述,只有半君与狄飞白才会毫不犹豫地相信他,把他的空口白话当作推断一切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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