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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介,你别怪我。车颂心中暗暗想:族里已经这样了,得有人出来扛事,大家不能抱着共沉沦。
他与逃出来的几个族人分头走散,自己往西边去。走夜路太明显了,他预备先找户人家的深巷墙根躲过一晚,忽然于小巷尽头的阴影里听见喘息声。
车颂:“…………”
他摸着青砖想后退,阴暗里伸出一只手,擒住他就是一招老妇端灯,瞬间搓得他下巴分家,舌根卡进喉管里,窒息难言。
车颂仰面摔在地,狄飞白坐他肚子上,压得他欲呕无物。一旁一人虚弱道:“少侠,手下留情,这是车颂……”
车颂浑身一抖,听出那是米介的声音,转头一看,脸却又认不得。
他们垫江一族,最拿手的技艺就是易容改貌。车颂难以置信:“你……咳咳,米介?!”
狄飞白从他身上下来。
巷子里的几个人,米介坐着,苏慈与江宜躺着。苏慈还有个人形,尽管血糊糊的。江宜却变成一具难以言说的物质,不断有黑色的虫从他身体里爬出来,车颂惊恐万分把手往回缩,看见那些虫子爬到手边,却又不像虫子。
狄飞白一脚把他踹边上去,上前抱起那具漆黑的身躯,并不介意秽字像蚂蚁一样爬到自己身上——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余地去介意了。
江宜并不能无止境地出入妖川。
这个过程,就是濒死与复生。一个人去往彼岸太多次,总有回不来的时候。何况江宜体内的秽气早已积累到了危险的边缘。
这一次他带着米介等人逃跑,甚至没能坚持太久,几乎只是一瞬,就出现在了白崖镇的巷子里。
“江宜怎么样?”米介担心道。
他自己本来就奄奄一息,方才被江宜带入秘境,心中产生一种归寂的空旷,这感觉迟迟不能消散,令他本能地恐惧,不敢细想那秘境是什么样的所在。
“不怎样,他快死了。”狄飞白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在江宜脸上一抹,黑的越抹越黑,已经看不到他原本的面目。
“江宜?”狄飞白唤了一声,怀中这具幽暗胴体毫无应答,他感到自己抱着已不算是一个人。
怎么办?狄飞白忽然迷茫。
他该怎么办?他意识到一直以来自己都跟在江宜身后,从未自己拿定过主意。江宜这个弱不经风的书生,曾是狄飞白最轻视的一类人,即使嘴上叫一声师父,最初,狄飞白也告诉自己,只是权宜之计,为了骗他身上的剑诀罢了。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什么都听江宜的。搭个伴,行游天下,到处惹是生非,寻幽访古。没了江宜,他又去做什么?
‘如果你死了,记得把剑诀留给我。’狄飞白说。
‘哈哈。’江宜只是笑。
狄飞白闭上眼睛,米介惊惧地看着那些黑色的小虫从江宜身上,爬到狄飞白脸上。那原来是一些零碎的字,写满了“恨”与“情”。
不远处,总管府的通天雷柱还未熄灭,两位大能对抗的威势隐隐波及整座军镇。狄飞白在惊天动地的电光明灭中睁开眼睛,他眼里似窜着火苗,挣扎着扶起江宜,掏出商恪塞进他怀里的酒瓶。
那支瓶子玉色莹润,拔开环塞,瓶里的春风吹出来。连这一隅的夜色似乎都淡去几分。
里面的原来不是酒。
狄飞白将一注注清泉倾倒在江宜身上,黑字避水退走,总算洗出他的脸来。江宜脸无血色——他的脸色一贯这样,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街上有人说话。
狄飞白低头注视着江宜的脸,片刻后说:“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在城里可还有藏身之处?”
“只怕都已经暴露了。”米介沉声说。
此时当真进退维谷。若是江宜将他们送得远些,直接离开白崖镇便也罢了,偏偏还困在这巷子里,他自己也命悬一线。
地上那个血人动了一动,气若游丝,说了几个字。
“苏慈?!”米介凑上去,然而苏慈又失去了意识。
“她说什么?”狄飞白问。
米介道:“城西,破户,水井。”
狄飞白脱下外衣,披在江宜身上,将人背起。地上装死的车颂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想跟着他们,还没开口,又被狄飞白一脚踹翻。
“为什么?!”车颂又急又恼。
狄飞白冷笑:“出事的时候不见你,现在怎么上赶着。”
车颂自知理亏,想不通这几人是怎么抢在自己前面,离开了总管府。他不敢辩解,还是米介道:“没办法,让他跟着吧。”
狄飞白最恨不仗义的人,闻言瞪着米介:“你说什么?”
米介一手捂着腰腹,他身上穿着狱卒的制服,颜色很深,看不出来腰伤腐烂的脓水已经浸透。
“让他带上苏慈,”米介说,“我背不动了。”
狄飞白看他两眼。
车颂手脚并用,爬过去将苏慈扶到自己背上。
一行人躲躲闪闪,藏头露尾,钻入西市场,出来就是苏慈所指的城西破户。那院子早就没人住了,撞破门闩进去,里面积着厚厚一层落叶,踩将上去臭不可闻。院中有一方早已枯竭的老井,纵身跃入,底下又是堆积的腐叶淤泥。
刨开泥坑,井壁上暴露出几块排列参差的青石。这是垫江人惯用的隐匿手法。石砖后藏着的是一条幽深不见尽头的甬道。这条密道乃是依则当初暗中活动时留下,只有跟随在她身边的几个亲信知道。
米介更多时候都待在老家,替族长照看弟弟。车颂则是毕合泽带来三镇的,后来虽也为依则做事,到底不知晓这条暗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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