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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宜听了说道:“你老师说的不是你要完蛋,是我们大家迟早都要完蛋。当天地终结的那一日到来之际。”
这令他想到那句錾刻在先帝剑上的剑诀——天地有终兮,与我偕终。
只是其中意味,充满了威严与自负,犹如骄傲的剑客仗剑独立,出一剑便要天地翻覆。
天地终有完尽的那一日么?也许正有一位绝世剑仙,藏纳于天外,似宝剑收于鞘中。当他睁眼的一刻,命运就于虚空中显现,天轮与地毂载动人间这辆大车来到道路的尽头,此外皆是虚无。于是一剑天外来,斩碎一切存在。
“你的老师是谁?”江宜有点好奇,“他这样的人,应当留名于世才对。”
“别人叫他庄公羽。”
江宜冥思苦想,确然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半君随意一笑,并不介意老师最后沦落到籍籍无名的下场。想必老师本人亦不介意。所谓圣人无名。
“太晚了,还是先睡吧。”半君说,将灯芯碾进油中,黑夜降临,他爬到围榻里侧,江宜亦顺从地躺下。半君便抖开被褥将两人盖住。
屋里只有半君的呼吸,绵长而轻缓,令江宜想起雷音阁夜晚的潮水。他睡在半君身侧,仿佛回到将军庙那夜,窗外风雨交加,但傍身的磐岩下是安稳的。
电光掠过,如同利爪,撕开了窗纸。大雨轰然入室。
半君翻身而起,猛地压在江宜身上——
狄飞白点了两斤肉、一坛酒,最后吃下了一半不到。役夫站在旁边看着,狄飞白脸上绯红,不好说是酒气上脸,还是臊得慌。
并非所有侠客都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豪横,像他这样的,是比较秀气的侠客。
“给我包起来,送房间里去。”狄飞白拍下银钱。
他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酸臭味儿,又问:“你们这里有澡堂吗?”
役夫给他指了路。
狄飞白拎起佩剑,于是准备去搓个澡。他有点羡慕江宜的体质,江宜整个人玉雕的一般,盛夏天里身上也冰凉凉的,不出汗也不搓泥,风里来雨里去除了点雨水泥土,什么也没沾上。
澡堂在驿馆东院里,刚烧好水,外间打雷下雨冷风嗖嗖,一进门去热浪顿时扑人一跟头。
里面已经有人在泡了,头上搭着条澡巾,听见开门声转过脸来,整张面孔蒸得通红。
是个老头。
谢书玉
狄飞白脱了衣服,将佩剑搁在衣服堆里,顺着边沿滑进池子里,久经冷雨的身体立刻舒展开,熨帖到心底。那老头盯着他的剑看了半天,转脸问:“外地来的?”
狄飞白心知他在打量自己,有些不爽,好在没发作,只是假装没听见。
老头说:“小哥看着年纪轻,不知道剑术如何?”
狄飞白横过去一眼:“你想试试?”
老头于是知道了年轻人脾气不好,笑笑没再搭话,闭上眼睛似乎边泡澡边睡着了。屋外的雷声震耳欲聋,狄飞白喝了酒,被热气一蒸,顿时脑袋发晕,听见那老头说:“雷起兑宫,铜铁贵……铜铁贵,雪盈尺,人服白……”
狄飞白迷蒙中,忽然觉得不对劲。那老头好像在说某一类卦辞。
人服白?只有办丧事时,才穿白衣服。
“你说的什么意思?”狄飞白出声询问。
老头正侧耳倾听雷声,被他打断,也不介意,说:“听卦。雷是上天的声音,且兰府一年三百天都在打雷落雨,百姓听雷声知道今年庄稼的丰歉,当官的听雷声知道持正修省、为政以德。”
老头见狄飞白嗤之以鼻,又说:“连谢总管也深谙听卦之道,据说总管他每次落雷的傍晚,都会独自在院中静坐,倾听雷声,领悟上天的指示。”
“越说越玄乎了,”狄飞白将信将疑,“你刚才说的,岂不是不祥之兆?”
老头摇头道:“只是略懂,略懂而已。听一些皮毛,不准的……”
“只怕是装神弄鬼,拉大旗作虎皮。你们且兰府的人,都有些疑神疑鬼,什么夜里闹鬼不要出门,尽说些吓唬人的话。这便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谢书玉坐镇一方总管,带头搞这些神神叨叨的,非得有人提点他一下。”
老头见狄飞白说话如此嚣张蛮横,有些惊讶,便不再多嘴。两人安静地各自泡了一会儿,相互搓起背来。
狄飞白趴在池边,那老头跨坐在他身后。氤氲的水汽仿佛跟随振雷颤动,他无意中附耳去听,雷音犹如参天巨木连根拔起,搦动九霄,其中若说有什么上天的声音、冥冥的指示,只怕是耳根发麻产生的错觉。然而似乎又有什么隐隐的动静,被掩盖了过去。
老头一边给狄飞白搓背,一边自言自语:“铜铁贵,兵戈近,血盈尺,动舟楫……人服白,丧事近……”
低沉的念诉如某种靡靡之音,狄飞白昏昏欲睡,余光中一瞥,陡然一个激灵——他放在衣服堆里的牙飞剑呢?
澡池中银光一闪,犹如银色带鱼游射而过。
狄飞白拔地而起,折腰回身一脚踹在那老头胸口!
卧房中。半君翻身将江宜压在身下。
他突然发难,又着实用了几分力气,围榻脆弱地咯吱叫唤。江宜被他死死按在被窝中,脸贴着脸,半君的呼吸落在他面颊上。
江宜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等、等等,怎么——”
一柄弦月似的弯刀擦过他发鬓,嵌入头枕中。竹架的头枕在刀锋下豆腐似的裂开。
江宜:“…………”
半君抱着他从围榻上滚下去,弯刀沿着一条直线追砍,好像在切一段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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