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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间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李桓岭究竟想做什么?除了他本人大概无从知晓——如果没有冯仲留下的那些遗书。
当年主君与谋士初见的第一面,探询的问题就是:如何令死人复活。
如何在森林里找一片树叶,在河川里找一滴水?唯有令森林死去,河川截流。当万物轮回停止,念旧的人可以溯流而上,寻找故人的身影,将他重新带回人间。
也许对李桓岭而言,有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哪怕用整个人间的运数去交换也不足为惜。
尽管江宜几乎沿着李桓岭的足迹走遍了他的一生,一时间也想不到令他念念不忘的究竟是哪一位贵人。
生者为过客,纵使偶然留下痕迹,也如飞鸿踏雪泥,转眼又各奔东西,不复留恋。
困住李桓岭的是什么,江宜猜不到,也不屑去猜。对他而言真正重要的是,如何拔起那把沉入深渊的神枪,令失序的一切重回正轨。
定海枪的光屏坚不可摧,凭江宜与狄飞白区区两个凡人,更别妄想与神曜皇帝留下的结界抗衡。
解铃还须系铃人。
江宜抖开一道雪白的匹练,裹尸布柔柔展开,兜在其中的骨环、石章,与甲片散落于秽海。一切有常,皆有循环周而复始,秽海是死的尽头,亦是生的开始。骨环为素布包裹,生与死重新酝酿,由骨生肌,由肌生血,血肉咸备重塑为人。一团生气由此而诞生,鲛公甲感运而起,附于生气,遥遥相看,仿佛一个武士长身立于深渊光幕前。
这一幕如此栩栩如生,狄飞白几近恍惚,待反应过来,已被江宜拉住手,沉默地对他摇头,示意不可靠近。
那以其人之骨骸为引,以诞生之襁褓为药,以其衣装为形而凝聚起的背影,几乎就是当年的神曜皇帝本人。
人间再多画像塑身,也不及这一刻来得真实。狄飞白难以克制源于血脉的冲动,只想冲上去,亲眼见证那武士的真容,只可惜被江宜紧紧拉住。
那武士抬起甲片覆盖的手臂,虚空里一抓,握住石章,遽然向前掷出。
石章一路劈波斩浪,摇身变成一座泰山,惊天动地地撞向光幕。圣人飞升之际踏破青石的力量于此时显现,光幕上出现细微的皲裂,继而裂纹交织成网,在下一瞬间轰然破碎!
无数光粉散入秽海,犹如成群结队的鮟鱇,吸引了那些往生者。但是很快光芒散去。
武士游往妖川深处,握住那把沉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神枪。
霎那间犹如三百年前的情形重现,三百年后同样的一双手来到妖川尽头,要拔出它的佩枪。定海枪认出了旧主,神光一敛,在铁指的强力下艰涩挪动,江宜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应,好像拨天转地的齿轮挣脱了束缚的金锁,命运的马车拔出泥泞,向着未知的前路迈出一步。
秽海中的尸魄似乎与他分享了这一感应,停止了前赴后继去往地毂的脚步,静静悬停在半空,无数灰色眼睛同望向执枪武士。
神枪拔起,铮然一声——
也许没有这样的声音,只是所有人心底同时出现了这个念头。无论地下的人还是地上的人,无论天上人间。
黑色沙丘上,李裕正抱头蜷缩,包围他的灰影却似受到无形力量的拉拽,骤然没入沙海,那留恋人间的尖啸令人不忍耳闻,李裕骇恐无言,浑身一震,猛地扑上前却捞了个空:“阿岘!”
碛西戈壁中,阿舍独臂环抱着伊师鸷,徒劳看着伤痕累累的安达眼中熄灭最后一丝光亮,韦纥国王上前:“大王,若要在天亮之前抵达石城,就不能带上战死的士兵。”阿舍抱着伊师鸷的头不说话,却见一团黑气流溢出他的身体,转眼渗入地表。“大王!”韦纥国王大惊,见阿舍忽然疯魔了似的,用仅剩的一只手去刨沙土,好像在探寻某个遗落在流沙深处的秘闻。
昌松县,战后众人疲惫地靠在城头,滚滚浓烟在焚尸场上空翻涌,那是无数张扭曲面孔的集合,发出狰狞而无声的咆哮,仿佛受到某种感召一般,城头众将士一齐抬头望去,视线里喧嚣的浓烟高高没入天际层云中:
白玉京,玄天大殿,壁画中的仙人点将图不知何时变成了人间炼狱,烽烟与战火焦灼了圣人的袍袖,圣人眼睫低垂,于人间投下悲悯的目光。
大殿内原本空无一物的兵阑上,如今横着一把剑。这把剑并无黄金作鞘宝玉为镡,亦无逼人锋芒如雪寒光,若说有什么独到之处,那就是它太是一把剑了。即便它长成了铁尺的模样,任放在谁的面前,其人也会大赞一声:
“真是一把好剑。”
剑格护手上,有一个篆书的“缺”字,字迹间光芒闪烁,继而照彻整座大殿。剑光刺破莲海,分开重云,铮鸣不断,犹如一首为往生者送行的挽歌。
捞尸人
定海枪起出的刹那,有一刻是绝对静止的,江宜忽觉不妙忙伸手一抓将狄飞白后领攥在手中。紧接着犹如搅动沉塘,从地髓深处涌现一股巨力,燎发摧枯地横扫开来,一时间翻江倒海,无数尸魄裹挟在乱流里,重重飞影遮蔽视线,混乱中江宜只能死死拉住狄飞白。
二人正被乱流颠了个七荤八素,沉寂三百年的力量一股脑释放完后,一种更为可怕的吸引力从不可见的深渊里传来。
坠入秽海的逝者尸魄犹如找到归宿,飞蛾趋火一般从四面八方游来。
江宜只觉得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在心底呼唤他,那是一个他用一生的修行去追寻的东西,令他忍不住想去探寻。但深渊太深太远,无论多久都走不到尽头,待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呆在原地,而是跟随那些尸魄,不知不觉来到太深的地方,竟然已经看不见水面上核舟的阴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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