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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邈这通话问完,也不在意季瑜究竟答没答,没事人似的灌了口酒,又转着刀去片肉,就听季瑜问:“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季邈看都没看他,冷声说,“我母亲并非你生母。我母亲出身宿州温氏,你母亲出身瑾州李氏。她因着父亲的军功封了一品诰命夫人,如今正在阳寂肃远王府中,方至三十四,身体康健行走自如,我生母却已在西北埋骨多年了。”
“还这般拎不清,怕就不合适了吧?”
“今夜陛下赏赐不少好酒,都是宫里多年的窖藏。”季瑜平静地问,“兄长莫不是贪杯,喝醉了吧?”
季邈将鹿肉咽干净了。闻言他直接举杯,再喝了一大口,喝完后才朝季瑜挑眉一笑,懒洋洋地说:“你猜啊。”
“我身子弱,今夜入宫也备着几种药,以备不时之需,其中便有葛花解酲汤。”季瑜掠过季邈明亮的眼,划到长治帝面前时才关切道,“兄长要是醉了,不若就先饮上一碗解解酒,以免殿前失仪,冲撞了陛下与殿下。”
“你兄长母亲去得早,他难免睹物思人、忧伤难捱。”长治帝就在此刻开口,沉声道,“北镇抚司办事不利,朕回头便罚了他们的俸。”
季邈举杯祝酒,朗声说:“多谢陛下。”
“哎哟哎哟,”季朗连忙高呼,“有什么事就说开,这才对嘛!疙瘩解了才舒服,大家吃菜吃菜!都是本家兄弟......”
“正因将兄长视为骨肉亲朋,我才会那般讲话。”季瑜倏忽道,“昔日温夫人诞下兄长。这些年里,兄长恪尽职守,守护我大景西北边疆,劬劳之恩重如山,阿瑜从来莫敢忘。”
“今夫人虽已驾驭瑶池二十载,然家风慈训犹有遗存。我虽不敏不俐,却亦思之念之,未曾忘怀。故愿以嫡生母礼节相待相称,时时告诫自身。”
他话音落,席间静默一瞬,接着哐当一声脆响,原是季邈骤然摔了盏在桌案上。
季邈长腿一曲,以肘撑膝,轻飘飘抵住那转动不止的金杯,敷衍地说:“对不住,鹿油沾了满手,没拿稳当。”
“我瞧世子方才一直低着头,”季朗插话问,“可是还有什么心事吗?”
“多谢二殿下关心,倒也没别的。”季邈扶正了杯子,没所谓地说,“就是去岁一直在打仗,突然想起我得空回府时,母亲牌位上的香灰都积着一层了。许是阿瑜身虚体弱,又有咳疾,终究去不得祠堂吧。”
季瑜神色幽微。
“兄长真是喝醉了。”他起身向长治帝拜一礼,肃然道,“陛下见谅。兄长久在阳寂边军中,近一年又苦守朝天阙,同闲散汉子些待久了。我父兄均是武人,家里便没太多讲究,宴席聚餐也都随意,今晚实在有失礼数。”
“寻洲性子率真,倒是更像你们父亲。”长治帝抚掌而笑,“不拘小节才是好儿郎!今夜本就是家宴,血亲之间何须弯弯绕绕勾心斗角,有话直说才最畅快。”
“是啊是啊。”季朗连忙插着话,往季邈身上瞟,却在对上那双冷眼后心头猛一跳,仓促收回了目光。
真是奇了怪,季邈怎么长得这样高!同是坐在席间,对方隔桌投来的目光却像在俯瞰,方才那一眼激得季朗脊骨都发凉。恍惚间他好似成了桌上开膛破肚的鹿,季邈的刀剜下他的肉,又敲着他的骨。
这瞬间他福至心灵,自觉彻底理解了季明望与其弟季明远的生疏——原来武人他娘的这么粗鲁!
这种人怎么能同席宴饮?他们得守在风沙里做看门狗才最好,放在身侧只会叫人害怕。
季朗下意识抠住了杯,喉间吞咽了几遭。他原打算闭嘴了,可在看见明黄袖口时,又再度意识到自己如今已是储君备选、未来天子,众生都合该对他俯首。
季邈又凭什么这般耀武扬威?
这样想着,心底就蹿起一股无名火。
“世子心里还有什么不痛快,干脆全讲出来,发这几通脾气算是什么?”季朗呼吸急促,说,“今日我与父亲俱在,定为你兄弟二人主持公道!”
季邈森然一笑。
“好啊,”他将指间匕首一拍,吊儿郎当道,“谨遵殿下之命,那我可就说了。”
季瑜咬着唇,见另外三人都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好重新落回座上。
“陛下明鉴,臣打小便入了肃远军历练,近十年间一直待在边关三大交战场,连自己别院都没能回去几次,阿瑜却一直养在王府中,由其生母悉心教导。”季邈说,“就连九岁那年,我入衍都同陛下团聚时,阿瑜也因体弱不堪行,被生母搂在怀中日夜看护。有娘疼的孩子这样好,我实在羡慕啊。”
“我母亲待兄长亦不薄。”季瑜盯着他,面无表情地问,“兄长难道忘了吗?”
季邈抬眼而视,说:“那怎么敢,我可都记得很清楚呢。”
“十五岁那年我在沙湮战场受了伤,被箭镞贯穿左肩,幸得夫人深明大义,催着父亲带府医赶来探望,致使他过错了你的生辰宴。”
“前年我带兵在朝天阙,深秋时候嵯垣人突围,我与百余残兵共困千霜岭第五峰。捱过三日药尽粮绝,连树皮马鞍都啃了,获救后夫人亲自带你来军营探望,给伤兵们上药又发粮,代我这位统帅安抚得当,彼岁奉为一段佳话。”
季邈迎着季瑜愈发晦暗的眼,从容改换了端正跪姿。
这是他受冠礼那夜的姿势,也同他每次在阁楼中所见到的司珹,别无二致。
“你自幼便习圣贤书,懂儒理明是非,楔文也写得漂亮。父亲久在峰隘峡,这可都是你母亲悉心教导的结果啊。”季邈说,“将来我自当承爵守边,卫我大景西北的界碑。那么你的出路又在何处呢,小阿瑜?”
“读书乃是为了明理,”季瑜呼吸有些乱了,他不看长治帝,只同兄长紧紧对视,说,“为晓古今、通事理,分君忧、沿国祚。”
“说得好!”季朗倏忽拍掌,笑道,“小郡王心思这般纯良,实属难得。将来便可入朝为官君臣同心,我大景百年清明,盛世何愁啊!”
长治帝倏忽投来注视,季朗骤然被盯,浑身猛地紧绷,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喉间在滑动,想挽回点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再讲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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