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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伯瞧他一眼,摇头,“不,讲得好,谢锐杰,我第一次晓得,原来你比我儿子还了解我。”
小谢喉咙一紧,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吞了回去。
一老一少对坐,两道拉长的影子也在对照。王伯伯体会出他的意思,冲小谢做个手势,“不用安慰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否则我也不会难得去他们那里一趟,就算过年也待不了太久。”
难怪了,夏天梁想起春节的时候,王伯伯说去郊区儿子家里,消失没几天又回来投入工作,看来也是手上有一笔算不清的账。
“反正我对辛爱路是无怨无悔,我在这里,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我也确实顾了大家,就顾不上小家了,”老爷叔轻叹一声,“以前家里的事情,都是我老太婆在管,她走了之后么,我也晓得,那个小的肯定是怨我的。”
他往外边看。居委办公室就在遇缘邨贴隔壁,王伯伯的办公桌靠近门口,面朝马路,方便他随时掌握辛爱路上的一切风吹草动。
一瞥,一步,炯炯双目转为倔强的老花,脚下一辆风驰电掣的自行车也慢下来,变成不得已的小碎步。九百米的辛爱路,几十年里,他打过的来回或许能绕地球几圈,只可惜没人有闲情逸致来做这种计算。
居民早已习惯每天看见一个五短身型的人影,高高举着喇叭打扰这条弄堂的生活,事无巨细地提醒他们防火防盗——每天,是一年到头的三百六十五天,这人将自己与辛爱路融为一体,无法摘开,甚至连过年都不放过,新春佳节别人共度天伦,他却坚持组织社区年夜饭,看顾一群老头老太是不是吃米饭的时候会漏嘴巴。
何必做到这个地步?小谢抹一把脸,说答案:“那是因为你有责任心。”
王伯伯闻言,咧开嘴笑了,却维持不过三秒。
“对辛爱路来说,是好事情,”他感怀,“但对别人,未必了。毕竟,人的心只有一颗,不能劈开来用。我原本想得蛮美的,先顾这里,再顾家里,结果等到反应过来,好了呀,一辈子光顾着辛爱路了,这颗心,也就不知不觉这么用掉了。”
他声音小下去,又飞快打起精神,清过嗓子之后,指着面前两个年轻人,说不要学我,我死脑筋,你们脑子好用多了,生活经历也丰富,总归能想到一心二用的办法。
说完挥挥手,意思让夏天梁回去,也让小谢不要再干坐着,社区事务繁多,宝贵时间浪费不起。
老王小王一事没有瞒住旁人。本来就是有私心的居民偷偷叫来,给人做洗脑子之用,然而听完过程,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无论如何,这么多年邻居,王伯伯对于辛爱路用情之深,他们心知肚明,平时开开玩笑也就算了,如今为了未知的拆迁搞成这样,确实不占道理。
倒是本人,面对拆迁的态度似乎和缓了一些,不再那么凌厉地和众多支持派打嘴炮,问起来,就说等上面安排,私下时间转而研究起辛爱路上的边边角角。
每条马路都有自己的年龄,用发展的长远眼光来看,辛爱路已经步入暮年,呈现出一种避无可避的疲惫:商铺外立面斑驳,路面坑坑洼洼,遇缘邨外墙风化,坡顶红瓦也逐渐失色,平日里爬个楼梯也时常会听见脚下的木板咯吱作响。
衰败是无法掩饰的,进到春天,整条马路却愈发昏昏欲睡起来,包括99号:老宁波又来看过一回涧松堂的地板,宣布大限将至,不修不行了。
开着浪费能源,徐运墨清点完库存,决定暂时停业,99-1号关灯。
天天仍旧大门敞开,仿佛在抓紧最后的时间。
这晚深夜,徐运墨忙完休息,床上的夏天梁背对他,看起来睡着了,但当徐运墨亲他头发的时候,底下的人动一动,转身抱住他。
没有其他动作,两人静静相拥。屋外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水管又漏了,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心头。
夏天梁忽然说:“我觉得就是这两天了。”
这个礼拜不断有政策下达,以包抄的姿势袭来,大家都很清楚,辛爱路的命运即将被宣判。
徐运墨沉默着。于情,他不希望辛爱路就此消失。过往憎恨过这里,但如今,他不会再将这里看作一间围困自己的囚室。
于理,破破烂烂太多,辛爱路固然有它的可爱之处,却也太过陈旧,需要迎来一些变化。
“是不是担心天天会受影响?”
徐运墨问。住户拆迁有补偿,租户没有。开饭店讲究长线持有,回报率才会走高,天天开了两年不到,虽然没有亏本,可也没赚到什么大钱。更何况开店初期,夏天梁还在装修上花了不少功夫和费用,如果因为店面的问题关张,实在不划算。
“要是有经济压力,你直接和我讲,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夏天梁在他怀里发出笑声,“你想借钱给我?”
“你不要?”徐运墨抱他更紧,“又不收利息。”
这家银行真慷慨,夏天梁抬头吻到放贷人的嘴角,“谢谢你。”
亲完,他不说话了,安静大约有一两分钟,才缓缓道:“其实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是不是真的会问你借这笔钱。”
徐运墨没听懂,但很快就得到了对方的解释:“最近我第一次开始想这个问题:我一定要把天天继续开下去吗?如果开下去,好像也没有哪里不对,但不开我又能干什么?我也没做过其他的事情,所以我不确定——”
夏天梁没再往下讲,额头抵着徐运墨胸口,有点像是撒气似的撞他,“想不通,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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