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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
宿无恙站在阁顶,盯着眼前的封印,心头隐隐作痛。这道封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回忆正在渐渐复苏。他盯着那封印痕迹,越看越觉得怪异——封印的布置谈不上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粗糙而简陋,像是情急之下匆忙布成的。而且它与其他封印完全不同,他从没在任何书上见过这样的封印样式。
这样的熟悉感让他心里隐隐泛起不安,皱着眉低声喃喃:“这是……?”
话音未落,司浮几乎是瞬间闪了过来,宿无恙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司浮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地面。触到封印中心的一瞬间,他顿了一下,而後目光骤然冰冷,整个人仿佛结了霜。寒意瞬间荡开,直激得方安抖了抖,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司浮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许久,才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低沉到沙哑:“是他。”
宿无恙心头一震,轻轻开口:“谁?”
司浮静静地盯着那处封印,像是透过地面看到了什麽。他的眼神越发沉重,声音很低,却带着凝重:“是我徒弟的气息……他在这里。”
顿了一下,他又摇了摇头,眉心死死拧住:“不对,是在这阁的下面。”
宿无恙感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很重,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蠢蠢欲动,他的腿都有些打颤。
司浮的神情无比专注,突然像是变了个人,突然散发出强大的威压,眼神都有些阴冷。他轻轻擡起手,空气中的风却似乎骤然停了下来,天地仿佛在一息之间再次定格。唯有司浮的袖袍无风自动,腰间墨红色的丝带缓缓扬起,身後的长发也飘了起来。
宿无恙心头一紧,瞳孔微缩:“你别……”
司浮却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声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双手在空中翻飞,繁复的手印飞速变换着,那速度快得连宿无恙都看不清楚。他看到司浮的嘴一张一合低低地念着咒语,声音他听不明晰,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天地仿佛都在随之微微震动。
就在他念完咒语的瞬间,天地骤变。头顶的月亮变得殷红如血,四周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寒意骤然而至。阁楼的柱子开始发出刺耳的“咔吱”声,朱红的漆面从中间开始迅速龟裂,雕刻的祥瑞像是突然活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祥和变得狰狞而诡异。
“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从封印的中心开始崩塌丶溃散,碎裂的石块一块一块地坍塌陷落下去,黑洞在不断扩大,像是通往无尽的深渊。司浮的双手依旧未停,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虚影一般的手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天地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条黑色的缝隙直直贯穿过来。
毫不犹豫地,司浮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缝。
“司浮!”宿无恙心头猛然一震,他几乎没有犹豫,紧随其後跳了下去。
“宿哥!你们……等等我啊!”方安咬了咬牙,眼睛死死闭住,也跳了下去。江欢叹了口气,只得摇着头跟上。她手上匆忙结印,捞了方安一把:“这傻子,也不怕摔成肉饼……”
头顶的缝隙倏然合拢,黑暗迅速吞没了他们的身影,一股阴冷的寒气迎面而来,周围瞬间变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传来的风声在幽暗的空间中回荡,像是鬼魅的低语在耳畔回响。
宿无恙的四肢在冰冷的空气中发麻,身体不断下坠,周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宛如被困在了另一重世界里。周围除了他心脏一下一下沉闷地在胸腔中撞击,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掐诀,低低喝了声:“止!”忽然,脚腕一疼,脚下传来一阵湿冷的感觉,他竟是刚好落了地。
“嘶”,宿无恙揉了揉脚,皱着眉慢慢站了起来。好险,再晚一秒他恐怕以後就只能爬着走了。
宿无恙缓了两秒,就听到身後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哎呦!”他一回头就见方安正呲牙咧嘴揉着屁股站起身来,旁边站着面色如常的江欢:“真矫情……”
方安低低抱怨了一句:“那,你是鬼……我是人,我能和你比吗?”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处在一条长长的甬道中,周围的石壁光滑而冰冷,湿气沿着墙面渗出,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味道。就好像这里已经被尘封千年,许久未曾有人踏足过了。
再往前看去,每隔几步便有一座石像,都是微微垂首的动物的样子,只是这些动物的长相有些怪异,不似平日见到的那种,倒像是古籍中记载的神兽。
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几人的呼吸声回荡在空旷的石道里,仿若巨兽的低吟。宿无恙心中不安感越发浓烈——司浮呢?他明明是跟着司浮下来的。
忽然宿无恙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他赶紧转过身,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过去。甬道里几乎没有光源,但转了个弯,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似一个巨大的广场,司浮正站在那里。
宿无恙走到司浮的身边站定,有几支昏暗的烛火在远处摇曳着,映出一片诡异的阴影:“这是……地宫?”
宿无恙皱着眉看过去,这座地宫四周伫立着一圈石雕神像。这些神像高大威严,姿态各异,有的手持武器,有的双手合十,仿佛在进行着某种神秘的仪式。只是——这些神像全都没有脸。
每一尊神像的面部都是一片空白,头颅坑坑洼洼,像是被刻意抹去,又似乎未曾雕琢,从来没有存在过面目。它们的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宿无恙心里一寒,盯着那些无脸的神像,感觉背後有一阵阵阴冷的气息爬上脊梁。
目光一转,在他正前方的最远端,静静立着一尊神像,它和别的神像都不同,它的面部是被精细雕琢过的,唇角微微扬起,看起来格外的柔和。只是这尊神像却似乎是遭遇了什麽意外,脑袋少了一半,鼻子以上的部分空空如也。
他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空地中央。空地的正中,有一个小巧的物件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着冷冷的金属质感的光芒。那光微弱,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又不肯彻底消失。那光像是在确认着什麽,让人忍不住一步步靠近。
“那是什麽……”江欢低声喃喃,声音里透着寒意。
司浮的眉头轻轻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的脚步极轻,缓缓朝着那物件走去,周围的神像在他身後无声伫立,仿佛随时会苏醒过来。宿无恙看着他,心跳不知为何加速了几分。
“师父……”江欢有些不安地开口。
然而司浮并未回应,眼看他已经走到那光源身边,宿无恙正要开口提醒,突然——司浮的身体一软,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向前倒下,昏了过去。
原本凝聚在司浮指尖的灵力瞬间失控,如烟般散入虚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司浮!”宿无恙的心猛地揪紧,急忙冲上前,一把将司浮接住。司浮瘦削的身子软得如同一团虚影,毫无重量。他脸色惨白,连唇色都近乎透明,手也随着他的昏迷变得愈发透明,几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宿无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探上司浮的眉心。指尖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直达心底,仿佛触摸到了千年玄冰。眉心那丝本源微弱得如风中残烛,正在缓缓向外散去——此魂将消。
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宿无恙的心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猛地攥紧司浮的肩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哽咽着,声音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司浮,你醒醒……别睡……你撑住!”
就在这时,江欢也快步跑了过来,却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猛然停下。她先是看了一眼司浮苍白的脸,而後目光死死地盯着空地上那个微微发光的物件,瞳孔紧缩,满是不可置信。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般,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一句哑声的低语:“不可能……怎麽会……师父的印怎麽会在这里?它不是在几日前就已经消失了吗……”
宿无恙的耳边嗡嗡作响,江欢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彼世传来,模糊不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愈发虚弱的司浮身上。心中无数念头翻涌,几乎吞噬了他残存的最後一丝理智。
宿无恙从未救过鬼,也从未想过有一日他会想要拼尽一切去救一只鬼。他命轻体弱,易引鬼上身,千年来他都对此抱有不满,可今日他却觉得这是上天恩赐——因为,他的血对鬼来说不会有克制作用。而人身上,舌尖血最为灵验……
没有多馀的犹豫,宿无恙猛地咬破舌尖,鲜血瞬间涌出,那苦涩的腥味在口腔中骤然弥漫开来。他跪在那尊神像前,几近虔诚,揽着司浮越靠越近。在江欢和方安的惊呼中,他轻轻俯身,毫不迟疑地覆上了司浮的唇。
喉结一滚,舌尖的血迅速渡入司浮的口中,宿无恙的心脏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一刻,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地宫内一片死寂,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萦绕在这寂静的空间里。
宿无恙的手指轻颤着,握紧了司浮冰冷的手腕,他低低地唤着:“司浮……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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