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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鬼
宿无恙看着江欢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劲头,叹了口气:“可我确实不知道为什麽会这样,但我觉得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都活了这麽久了,不还是好好的吗?哎呀,不说这个了,你怎麽越来越像个人了,先前我只觉得你在阵里的时候像人。”
江欢愣了一下,一脸看傻子的表情:“师兄,你是失忆把脑子也一起丢了吗?阵里的我本来就是生前的我啊,只有被刺激到的时候才会恢复到鬼的状态。”
“哈哈……”宿无恙干笑着摸了摸鼻子,他确实忘了:“我是说现在,现在……”
江欢翻了个白眼,突然靠近宿无恙:“师兄,你打算什麽时候告诉师父你就是他找的人?”
宿无恙有一瞬间的慌乱,他迅速垂下眼帘,藏住所有情绪,尽可能的让语气轻松起来:“我的好师妹,咱能不哪壶不开提哪壶吗?饶了我吧。”
“可是……”江欢有点纠结,“可是,就算你不说,要是师父有一天想起来了,怎麽办?”
宿无恙沉默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一直在刻意回避,总归是能躲过一时算一时。许久,他才小声说:“那就等他想起来那天再说吧。”
江欢不傻,她能看出来宿无恙不想说。而且宿无恙之前在阵里受的伤不轻,虽然灵台没毁,但也还是伤了根本。她叹了口气:“师兄,你先歇着吧,我下去了。”
宿无恙轻轻点了点头。江欢一走,他很快就睡着了。
宿无恙作为灵师,很少做梦。可是,今夜他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一身褴褛,坐在街角,周围一片一片鹅毛般大的雪片子砸在地上。风一吹,他头顶单薄的青瓦屋檐根本护不住他。
远处有一个在人间流连的魂魄,飘飘忽忽,浑浑噩噩,漫无目的,不知道在找些什麽。
宿无恙舔了舔嘴角,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苍白的魂魄。他有些冷,也有些饿。于是他毫不犹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手脚并用爬了过去。有许多和他一样的人也从四面八方涌向了那个魂魄。
——他们是世人口中的恶鬼,而流落的魂魄便是他们的大餐。
宿无恙一手按住一只从旁边伸过来的乌黑的爪子,低头便是一口狠狠咬在了上面。“咔嚓”一声,那只爪子便被咬断了。宿无恙将咬断的爪子整个塞进了嘴里,嚼得嘎嘎作响。
——“啊!”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从旁边传来,那只被咬断了手的恶鬼匆匆收回自己的断臂,却依旧不愿意放过这顿大餐。它怯怯地看了宿无恙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又用另一只手去和其他的恶鬼一起撕扯那个无辜的魂魄。
宿无恙吃完了口中的鬼爪,皱了皱眉,这味道并不好,又苦又涩还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是他早就习惯了这些。恶鬼,就是这样活下去的。
他伸手抓住那个魂魄的脚腕,一擡头,就见那魂魄一脸惊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那恐惧的表情,内心有种无名的满足感,低头便是一口咬下。
这个魂魄很新鲜,吃下去的时候还带着一丝人间的香甜,比臭烘烘的恶鬼好吃多了。宿无恙再擡起头的时候,那个魂魄已经一点不剩了,周围的恶鬼闹闹哄哄争抢着最後的碎片。他舔了舔嘴角,正打算加入。他一手随意扣住旁边恶鬼的脸,那恶鬼一声惨叫。
忽然,他的动作定住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一袭鲜红的长袍,宛如鲜血浸泡过一般,外面一层薄薄的黑色纱衣覆于其上。那人的袖子里露出的指尖很好看,像雪做的一般白净,骨节分明。擡头看上去,那人微垂着眼眸,目光中满是悲悯。可是他什麽也不做,只是站着,看着他们这群恶鬼在这里哄抢。
他就站在那里,雪花却没有一片落在他身上。宿无恙看得呆住了,那个人一尘不染,好像发着光,耀眼得令他竟生出些羞愧的感觉。
宿无恙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突然觉得争抢这些也不是很有意思。那只恶鬼还在惨叫,手脚并用地去扒他的手,可是他却连看都不看。
他微微用力,将指尖从那恶鬼的脸上扎了进去,又从後脑穿出。那恶鬼立时便不动了,耳边的惨叫骤然消失,世界清静了下来,只馀“滴答滴答”的声音——黑色的黏液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手指尖滴在地上。
他收回了手,不由自主地想离着那个人近一些。于是他向着那人爬去,只是刚爬了两步,他又停下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乌黑的手和上面沾着的黏稠液体,竟然觉得有些嫌弃。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脏。
宿无恙跪起身来,把手插进雪里,使劲地反复揉搓着。可是当他把手从雪里抽出来的时候却还是乌黑一片,连带着这片雪地都沾上了污渍,他顿时有些茫然。
一擡眼,却见那人正向着他的方向走来。那人走过的地方没有脚印,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明明雪从他身边落下,可他却看着比雪还要明净,宿无恙不曾在这世间见过这般干净的人。那人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却在瞬间便到了他的面前。
他手脚并用地在雪地上爬着,想要躲开那人,因为他觉得在那人面前,自己就像个碍事的脏东西,污了那人的眼和心。可是那人却停在了他的面前。
宿无恙有些无措,他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後,跪在地上,擡头望着那人。那人眼睛依旧是半垂着,无悲无喜,嘴角扯了扯,露出个不带任何情绪的笑来。宿无恙知道那不是真的笑,可他却觉得周围一瞬间便温暖了起来。
对视只一瞬,宿无恙便也垂下了眼。不知道为什麽,他突然想到了街上那些人人喊打的阴沟里的老鼠。这一刹那,他顿悟了——原来,他便是那人人嫌恶的阴暗。
“怎麽跪着?”那人开了口,声音很温柔,又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感,宿无恙从没听过如此好听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有些空灵甚至是空洞。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擡起眼去看这个人,他突然也想要变得如此干净,他说:“我很脏,我也想变得像你这般干净。”
那人似乎愣了一下,眼眸中好像也盛上了笑意,他嘴唇很轻地动了一下:“不脏。”
宿无恙突然有了勇气,定定地望着那人,把自己的手从背後伸出来举给那人看:“可我是恶鬼。”他将双手插入雪里,片刻,这片雪地就变得乌黑一片。而他,全程都盯着那人的眼睛,那双干净的眸子波澜不惊,没有一丝嫌恶的情绪。
他把手从雪中拔出来,再次伸了出去,指尖用力勾起。指甲霎时间弯了过来,是一双干枯的黑色的爪子。他歪了歪头:“你不怕我吗?你不嫌我吗?我是阴暗,是恶……”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那白皙干净的手指点在了他的唇上。
那人摇了摇头:“世上本无善恶,你若向善,你便是善。去吧。”那人手轻轻一挥,空中便出现了一扇门,那门里白色的雾气氤氲,伴着淡金色的光芒,如美梦一般。
宿无恙瞬间就被吸引住了,他不再手脚并用,而是怔怔地站起身来,走向那扇门。走到门边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你叫什麽?”
那人衣袖一拂,他便被推入了门里,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真切:“司浮。”
宿无恙瞬间便惊醒了,他慌忙的伸出手,看到自己的手还是正常的样子,这才放了心。他再次闭上眼,却还是睡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他在撕咬别人,一会儿是他被别人撕咬。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虽然是闭着眼,但他觉得月光有些晃眼。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躺在床上好像是忘了拉窗帘,可他完全不想现在爬起来去拉窗帘。他微微皱着眉,感到身边有凉气靠近,他连眼皮都懒得擡:“师妹,帮我拉一下窗帘。”
那股凉气在他身边停了一下,而後又飘远了,“唰”的一声,宿无恙觉得眼前暗了下来,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没了光线的干扰,他很快便又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他突然想起江欢还在屋里,他小声咕哝着:“师妹,你怎麽来了?师父睡了吗?我好困,不能陪你说话了,晚安。”
那股凉气似乎瞬间便出现在了他身边,却没有说话。
宿无恙也不想管这些,他真的很累了,前半夜的梦不断,此时他才终于安定下来,很快便沉入梦乡。松懈下来的一瞬间,五脏六腑便闹腾着要翻天。身上的疼痛让他的眉毛再次拧起来,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忽然一股清凉的气息笼罩了他的全身,那些疼痛一下子便离他远去了。他终于缓缓呼出了一口气,睡熟了。
司浮轻轻坐在他床边,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他声音很轻:“你是什麽时候记起来的,怎麽不告诉我……你在害怕什麽?”
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桌前,拿起宿无恙桌上那个盘的发红的小葫芦,屈指在上面敲了三下,施了个无梦咒。
而後他转身下楼,下了两步台阶,他又回头望向那扇门。忽然,司浮的身影闪了闪,他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回过身来靠在墙边:“罢了,这样……也好。不再相认便不再别离……我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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