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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宿无恙把方安拉了起来,见没什麽大问题,他才又开口道:“江欢呢?”
方安愣了两秒,然後突然“嗷”一嗓子:“对啊!欢姐呢?她刚刚把我拎过来的,然後,然後就……”
“你们快出来!”江欢焦急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宿无恙闻声急急跨出去,刚迈出门,天色却在一瞬之间黯淡下来,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如同被糊上了一层黏稠厚重的黑色墨水,漆黑得令人窒息,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他转身望向祠堂的方向,却什麽也看不见,四周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忽然,有一丝暗红色的微光悄然一闪。宿无恙借着这丝光亮,看到司浮静静地站在自己身旁,神色凝重,微微仰头皱眉凝视着上空。宿无恙顺着他的目光擡头,瞥见一颗红色的星辰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天际坠落。
那一点星光虽然是和福德一样是红色,却透出一种肃杀之气,是血光之灾的预兆。随着那颗星星的消逝,周围又恢复了正常夜晚应有的幽蓝的光。
他不自觉地顺着星轨望向远处,忽然发现前院里那些被精心打理过的树木像被瞬间抽空了生机,叶子枯败丶枝干萎缩,树皮一层层风化丶剥落,露出的竟然是一截截空心的木头。
一股无力感瞬间攀上心头,夹杂着焦躁和隐隐的不甘,宿无恙的心脏沉闷地跳动着,似乎有种久违的恐惧从记忆深处复苏。他擡手死死按住额角,手指微微颤抖:“什麽?”这种感觉……他闭上眼,剧烈的钝痛刺入脑海,他眼前一花,恍惚间瞥见一条模糊的飘带掠过视线,尾端带着点点猩红。
“不要!”宿无恙心头一紧,慌乱地伸手去抓那飘远的痕迹,指尖却只碰到虚无的空气。他的喉间一涩,弯下腰急促地喘息着,眼底带着不甘和失措。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了他的手,比他的温度略高一些,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宿无恙擡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无恙,怎麽了?”
宿无恙怔了怔,缓缓开口:“流星……”
司浮点了点头,淡淡地应道:“看到了。”
宿无恙愣在了那里,一瞬间有些茫然:不对的,不该是这样的回答。他脑中浮现出一方小院,司浮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啊,心思太重。”下一秒,他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转身大步朝城主府外走去。
江欢见状一愣,连忙追了上去,大声喊道:“师兄?师兄!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宿无恙之前恢复的记忆却只到了他捡回江欢,後面的全然没有。可是他现在眉头紧紧皱着,满脑子都是些碎片一般的画面,一一浮现又消失:司浮在小院中笑着说他是“石头”,红色的流星,司浮半跪在地上满身鲜血的样子……
这些画面朦朦胧胧,拼凑不起来,如同是光怪陆离的梦。但他很清楚,这些事情真实地发生过,他是见过的。只是现在到底是什麽情况?这些记忆究竟意味着什麽?为什麽之前他恢复的记忆没有这一段?这个阵的鬼主到底要做什麽?
他越走越快,径直向着小院的方向疾行。江欢见状,一把拽过方安跟在後面,方安几乎是被拖着一路小跑,狼狈地踉跄着跟着。司浮也在宿无恙身後跟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样子,却稳稳保持着离宿无恙半步的距离,步伐沉稳,气息如常。
一路跑回去,宿无恙下意识的手中掐了诀破开小院外树林的迷阵。
他急急穿过青石板路,直到小院门口,宿无恙突然急刹住了脚步,顿在了竹篱笆的门前。昏黄的灯笼微微晃动,照亮了院内的那个小石桌——那个“宿无恙”正侧对着他坐在石桌旁,手中捧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神情中透出几分焦虑。他的食指在竹简上轻轻敲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脸色也有些发白,好像是在思考什麽痛苦的事情。
宿无恙的目光落在那卷竹简上,忽然,那个“宿无恙”擡起头来,望向司浮,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慌。他立刻站了起来,把手中的竹简匆匆卷了卷,背到身後,嗓音微微发紧:“师父,师妹,你们怎麽回来了也不进来?”
这一瞬间,宿无恙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涌上心头,就像一个犯错的小孩被当场抓包似的,他也不自觉地将手背到身後,他和那个“宿无恙”共感了。
那一抹熟悉的慌乱丶紧张的姿态,宿无恙突然低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鬼主不必再找了——如果没猜错的话,这大概是他自己的灵阵,他应是早就已经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那些缺失的记忆如决堤般涌入脑海,空白的时间被一点点填补。他低叹一声,喃喃道:“当年……我是想来的,只是,终究来不了了……”
说罢,他缓缓擡起头来,望着身旁的司浮,眼中满是眷恋。他用眼神细细勾勒过司浮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精致的鼻尖和微微有些苍白的嘴唇。一点一滴,深深烙印进心里。
——当年,我算到了後来你会以一命换一城,便心甘情愿赌了一场……可我怎麽就没有算到,你竟然还滞留在这世上,没有入轮回呢?
宿无恙垂下眼眸,低声喃喃,语气中透出几分无奈与自嘲:“本来想着一命换你一次轮回,一世安然的,如今看来……亏了。”
方安挤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好奇道:“宿哥,你在嘀咕什麽?”
宿无恙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没事,一场豪赌,赌输了而已。”
宿无恙这句话声音不小,足以让那个“宿无恙”听到。可对方却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司浮,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好像看不到他。宿无恙心里微微一沉,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他也看向司浮,低声问道:“现在到底是什麽情况?他……看不见我?”
“嗯。”司浮紧紧皱着眉头,转过头来,眼底一片猩红,表情阴沉得可怕,却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宿无恙缩了缩脖子,突然有点怂了,他不由地瞄了一眼对面神情呆滞的“宿无恙”,小声地说道:“那个……我好像都想起来了。他一会儿会去‘望仙阁’的地下,咱们不如去那边等他,之後发生的事情……”
宿无恙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司浮紧紧抓住,那力道大得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骨头被攥得骤缩在了一起,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司浮静静地盯着他,眼中情绪翻涌,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怜惜。片刻,他闭了闭眼,轻声问道:“疼吗?”
宿无恙疼得脑袋一阵发懵,条件反射地回应道:“啊?什麽?”
司浮睁开了眼睛,微微靠近一步,声音低沉又压抑:“当年,我说你命轻,适合当灵师,什麽都能一学就会,连魂锁这样复杂的术法都能通透。但这种邪术,我可从没教过你。”他叹了口气,缓缓松开手,“我司浮的徒弟,不该是这样的。你的天赋,就都用在这了,是吗?”
话音刚落,他擡手轻捏住宿无恙的下颌,迫使他直视自己。司浮看着他微微躲闪的眼神,手中的力道悄然加重,眼中有一丝疯狂:“当年我以为你不通阵法,不曾将真相告诉你,怎知……我还是低估了你。当时我其实已经感觉到不对了,我劝过你,可没想到……”
——宿无恙,你怎麽敢?!
这话他没能说出口,看着宿无恙泛红的眼圈,司浮心中百味杂陈,终究还是把这句斥责咽了回去。
“怪我,现在说什麽都晚了,是我没有教好你。”司浮颓然地松开手,低低地笑了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其实当年你没有来,我就该猜到了,只是我不敢去想。”
宿无恙沉默着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倔强又带着一丝释然,独独没有分毫悔意。
司浮也沉默地看着宿无恙,许久,他终是伸出手把宿无恙一把拽进怀里,却没真正拥紧他,只是低声问:“无恙……镇灵,疼不疼?”
宿无恙微微僵住,顿了片刻,才缓缓将手轻轻地环上司浮的腰,头悄悄埋进他的肩膀,声音闷闷地道:“有点疼。”
司浮看着自己肩头毛茸茸的脑袋,低低叹了口气,终于擡起手来把宿无恙狠狠搂进怀里,力道越来越大,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中一般。
就在宿无恙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的时候,司浮缓缓松开了手,低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吻,轻声道:“所以,无恙,我得以在这世间漂泊千年却未曾消散,都是因为你。”
“是,也不是……”宿无恙擡起头来,望着司浮,眼神中闪过一丝委屈,“我以为你能入轮回的。”
司浮轻轻拍了拍宿无恙的後背,抿了抿唇:“别想了。你说了在‘望仙阁’的地下,那咱们就去看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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