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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
“啊——”猩红的液体突然发出刺耳的嘶吼,像野兽的哀鸣,又像临死前的疯狂。它翻涌着丶挣扎着,弥漫的气息中夹杂着不甘与愤怒:“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腐臭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暗紫色的雷光逐渐消退,清冷的月光穿透被雷咒破开的洞顶洒下,将地宫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月光中有一具焦黑破碎的身躯,夜福神踉跄地从那摊猩红液体中站起身来。他缓缓擡起头来,红色的眼瞳黯淡无光,残破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再不复之前的神气,有些许凄凉。
“还没死……”宿无恙疑惑着低声喃喃,还没想明白,就见夜福神本没有什麽精气神的眸子猛然亮起一抹猩红,炽烈如火。他周身弥漫的黑红雾气飞速凝结成一柄长刀,刀刃透着冷冽的杀意和恨意。他右手握住长刀,身影一闪,瞬间出现在司浮身前。
“当啷——”一声,司浮双手掐诀,疾退而去,两道实体符箓从他的掌中飞出,在空中炸开,化作屏障,挡下了长刀的一击。
符箓震颤不止,裂痕密布,司浮的面色越发苍白。夜福神冷笑一声:“司浮,既然我要下地狱,那我便拉上你一起!”
司浮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擡手又是一道符箓飞出,“锵——”的一声,与长刀撞在一起,瞬间绽放出刺目的光芒。
夜福神眼中嗜血的光芒更胜,长刀稳稳握在手中,不退一步。宿无恙眼见情况紧急,连忙闭上双眼,伸手地朝眉心一点,“叮——”一道魂锁陡然飞出,直直缠住夜福神持刀的右手。
夜福神脚步一顿,猩红长刀随即换手,刀刃在空中转了个方向,一刀便将魂锁斩断。宿无恙闷哼一声,喉头一滚,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宿哥!”“师兄!”方安和江欢赶忙上前扶住宿无恙。
司浮目光一暗,眉心骤然亮起,八道魂锁同时飞出,八条锁链牢牢缠住夜福神的四肢与脖颈,还有两根直接穿透了夜福神的琵琶骨,将他钉在了墙上。
夜福神猝不及防撞在墙上,他只愣了一瞬就挣扎着向前走出两步,完全不在乎自己的琵琶骨与魂锁摩擦着滴落下来的血:“司浮!就凭这些,也想困住我?!”
宿无恙擡手抹去嘴角的血,颤抖着擡起手,再次朝眉心一点,一根细小的红色魂锁霎时间凝结成形从眉心射出,直直缠住夜福神的腰身,用力一扯。
夜福神的身躯猛地被魂锁拉後半步,锁链发出“咔咔”刺耳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崩裂。他愤怒地咆哮,双手飞速结印,四周黑红色的雾气再度涌动,凝聚出一层厚厚的屏障,将他笼罩其中。
司浮冷冷地看着他的动作,双手翻飞,指诀连动。一道金色的印记缓缓浮现在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宿无恙,那张苍白的脸映在他眼底。他扯了扯嘴角却没有说什麽,只低头咬破自己的指尖,向着印记一点,殷红的血珠缓缓印在金色印记的中央。
“嗡——”金光骤然大盛,如同旭日初升般耀眼。数十道黄纸符箓从司浮的袖间飞出,迅疾如风,围绕夜福神周身的雾气盘旋旋转,金色与黑红的光影交织,只一瞬便将那些煞气搅碎吞噬,那些煞气来不及挣扎便消散无踪了。
“不……这不可能!你背了千年的罚明明马上就要散了,怎麽可能……”夜福神满眼骇然,他惊恐地望着司浮。黑色的细密绒毛迅速从他的脸上生长出来,嘴巴也逐渐拉长,变得狭长尖锐。他的形态在夜色中越发怪异,活像一只巨大而丑陋的人形耗子。
司浮垂眸,眼中满是厌恶,语气冷淡:“我从不定义善恶,但你……”话未说完,他擡手轻轻翻掌,悬浮于空中的金色印记瞬间扩大,凝聚着滔天的威压,狠狠砸向夜福神。
“咚——”巨响震动了整个地宫,金光铺天盖地,烟尘四散。
许久,飘浮的尘埃才完全散去。夜福神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只剩下一片黑色的鼠毛,以及一具干瘪的老鼠尸体。尸体僵硬蜷缩着,後背上有两道深深的伤疤,已经干巴了。
宿无恙微微皱了皱眉:“蝙蝠吗……”
江欢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指捏住老鼠的尾巴拎起来仔细瞧了瞧,鼻子和眉头都皱到了一起:“这伤疤……他的雕像上那对翅膀,原来是他自己的。”
宿无恙擡手掩唇低低咳了两声,将魂锁缓缓收回,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司浮身上。他瞳孔骤然微缩,只见司浮的身形比方才更加虚弱,不仅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甚至变得半透明起来,像是随时会散去。
“结束了……”司浮轻声开口,缓缓收回双手。金色的符箓馀光随风飘散,他的身躯也在颤抖,歪歪斜斜,站立不稳。
宿无恙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他压下喉间的腥甜,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司浮,你怎麽样?”
司浮勉强勾起一抹浅笑,嗓音有些沙哑却依旧平静:“没事……这次,总算清静了。只是我……”说着他擡手抚上宿无恙的脸。
话音未落,司浮的身影再度闪烁,透明的轮廓越发模糊。宿无恙瞪大眼睛,慌乱地喊道:“司浮!你撑住!”
然而,司浮只低垂着眸,似是看着宿无恙,又似是看着什麽远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万古无恙,福寿共长,我的无恙是要登仙的……”下一刻,他的身影骤然破碎,化作点点光芒,消散在清冷的月光之中。
“司浮!”宿无恙慌忙伸手去抓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却落了个空:“不!!!”
宿无恙看着手心中渐渐散去的光点,手指颤抖着。他徒劳地几次攥起手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光点逐渐黯淡。他的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巨石,哽得发不出声。良久,他才低声呢喃:“司浮……”
忽然,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拍了拍宿无恙的肩膀,宿无恙微微一顿,转过头去,就看到方安站在他身後。方安张了张嘴:“宿哥,要不我去把司浮哥带回来吧……”
宿无恙没有听清,他的眼神中只有一片灰败:“你说什麽?”
方安站在一旁,看着宿无恙,神色复杂。他抿了抿嘴,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而後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他退後一步,直直地望着宿无恙,声音轻轻地:“宿哥,你忘了吗?我就是招魂幡啊……”
宿无恙的瞳孔骤然一缩,使劲地摇头,他伸手去拽方安,声音里带着慌乱:“不行!方安,你不能这麽做!你已经是人了……你有自己的意识,我不会让你去送死的!”
方安眼睛突然变得亮亮的,完全没有往日里憨憨的样子。他矮身一闪,几乎一下子将自己折叠了起来,躲过了宿无恙的手。随後他站起身来,低头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少年人的洒脱:“没事的,宿哥。从我知道自己是招魂幡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其实我很开心,有机会来这人间一遭,作为人活了这麽多年。人间很好,当人也很好。”
他垂着头轻轻叹了口气:“宿哥,我本来就是你的招魂幡,本就是为了召回司浮哥的魂魄而存在。我本就是个死物,这是我的使命。能有这些日子,我已经是赚到了。”
而後他停顿了一下,擡起头来,目光缓缓地扫过江欢,又看向宿无恙:“宿哥,欢姐,方安此生有幸,与你们相识。”
“方安——”宿无恙大吼一声,伸手想抓住方安,但方安已经後退了一步。他单手结印按上自己的心口,而後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霎时间一道耀眼的白光闪过。
宿无恙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只有一面雪白的招魂幡静静飘浮在半空。
天地骤然变色,风云翻涌,无数星星点点的魂魄碎片被招魂幡吸引,从四面八方而来,向它飞去,凝成一个温暖而耀眼的魂魄光球。招魂幡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招魂幡也缓缓飘落到地上,那光球轻轻一颤,落到宿无恙的面前。
宿无恙看着那光球,光球散发着淡淡的光芒,温暖明媚,却让他的心一寸寸沉入冰冷的深渊。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刚碰到那光球,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微笑。
他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方安……司浮……”
光球微微一颤,光亮闪了闪,像是在回应着宿无恙的呼唤。宿无恙轻轻将它托起,护在掌心。
江欢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泪水一滴一滴滚落脸颊。她看着那光球,又看向那面静静躺在地上的招魂幡,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方安……他真的……真的……”
宿无恙闭了闭眼,蹲下身子轻轻抱起地上的招魂幡。他睁开眼睛轻轻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他将光球贴近胸口,而後将手指拂过幡面,细心地拍掉上面的灰尘。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一下一下将招魂幡轻柔地叠好。
许久,他将光球放在招魂幡上,一起递给了江欢:“师妹,方安就交给你了。未来也许他会再凝出意识来,以後就拜托你多照顾了。还有……师父的魂魄,也要麻烦你送入轮回了。”
江欢一下子愣住了,眼里满是茫然和不安:“师兄,你这话什麽意思?什麽叫靠我了?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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