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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家
再次踏入地宫,宿无恙犹豫着停在门口,久久不敢迈出步子。
司浮站在他身後,轻叹一声,看着他僵硬的背影柔声问道:“怕吗?”
宿无恙闭了闭眼,微仰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想让你看到。”
“你当初可没想过这些,”司浮摇了摇头,擡手掐诀,一个隐身法咒迅速覆盖在他周身,“现在知道怕了?”
宿无恙闻言,擡眸看了司浮一眼,半晌,缓缓伸手罩下一道结界,轻声道:“别再用法术了,我怕……”
江欢“啧”了一声,插嘴道:“师兄,这阵里的那个你可还是全盛时期的你。就凭你现在魂魄不全的样子,真以为能糊弄过去?”
宿无恙顿时一僵,呆呆地看着司浮:他怎麽忘了这个事情。
司浮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我不用法术,画隐身符吧。”说着他便擡手在空中浅浅勾勒几笔,一一拍向几人的眉心,“这回放心了?”
他们刚走进门内,身後的石门缓缓地关上,预想中关门的沉闷声音并没有响起。忽然,“吱呀”一声,沉重的石门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几人屏气凝神扭头看向门的方向。
只见门缝再次缓缓开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束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毫无半点光线的地宫里显得格外刺眼,光里隐隐映出一个人影。
宿无恙瞳孔一缩,微微低下头,小声道:“来了。”
那个“宿无恙”在光线中左右环顾,确认周围无人,这才缓步走入。他逆着光站定,擡手引诀,随着一声低沉的轰响,石门再度关闭,扬起一地灰尘。
这陈年老灰扑面而来,劲头十足。方安被呛得脸色通红,实在是憋不住了,猛吸几口气,张大了嘴巴,眼看就要打出喷嚏来。宿无恙眼疾手快,一个噤声咒拍在了方安嘴上。
没有声音并不代表喷嚏可以不打。方安一个喷嚏给自己打得连连後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後的墙壁上,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表情僵硬得完美和身後的石壁融为了一体。
可是那个“宿无恙”却立刻看向了这边,眸光微微发冷:“谁?”
方安立刻求助地看向宿无恙,无声地喊着:“宿哥!怎麽办啊?”
宿无恙轻轻摇了摇头,用口型示意他:“别动。”
那个“宿无恙”盯着这边看了一会儿,目光中透出些许迷茫。片刻後,他收回了目光,垂下眸子轻轻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宿无恙,你这是怎麽了……怎麽疑神疑鬼的?这里怎麽会有人呢……司浮他不会知道的。”
“宿无恙”擡手掐诀,对着墙壁上的烛台一点,墙壁上的蜡烛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幽幽的烛光一点点晕染了整条廊道。可怜倒霉的方安正靠着墙,一撮火苗就贴着他的头发边跳了起来,不过半寸的距离。
方安只觉得自己脑袋边上有点发热,顿时一惊,又碍于“宿无恙”离得太近,完全不敢动。
好不容易,“宿无恙”终于没再纠结,继续向前走去。方安微微松了一口气,却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烧焦的臭味,他战战兢兢地伸手摸了一下脑袋,烫得“嗷”一嗓子,只有口型,没有声音。他默默用脑袋“砰砰砰”地撞着墙,但头上的温度越来越高,火完全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无奈,他只得小碎步倒得飞快,移到宿无恙身边,伸手使劲拉了拉宿无恙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宿哥,我我我……我要被烧死了,火灭不掉。”
宿无恙瞥了他一眼,擡手一巴掌拍在方安的脑袋上,那撮小火苗瞬间就熄灭了。方安被这一巴掌拍蒙了,他愣愣地看着宿无恙收回去的手:“不烫吗?”
宿无恙白了他一眼:“烫,我下回就该按着你自己的手去拍。”
方安委屈巴巴去看江欢:“欢姐,为什麽宿哥不用诀或者法术,他是不是故意的啊……”
江欢使劲闭了闭眼:“那个‘宿无恙’在这,你觉得法术的波动他感受不到吗?当年,我师兄可是这世间最强的灵师!”说完这话,江欢又补充了一句:“不算师父的话。”
江欢睁开眼睛,偏着头看了一眼已经向着地宫深处走去的“宿无恙”,伸手轻轻拍了拍方安的肩膀:“走吧,师父和师兄都走远了。”
他们一路跟着“宿无恙”,进到那间满是巨大神像的大殿。周围矗立着的神像还和之前在司浮阵中见到的一样,没有脸,但有一尊神像不同,在大殿的最深处。宿无恙记得当时就是这尊神像被细细雕琢过,却缺失了鼻子以上的部分,而这次,这尊神像竟然是完整的。
墙壁上的烛火一盏一盏静静燃烧着,逐渐形成一条光路,引领着他们进入殿堂深处。那些蜡烛围绕着这个圆形的大殿从与廊道连接的墙壁上的高处一盏一盏越来越低,最後一盏落在最深处的神像面前的地面上,微弱的光亮映出了这尊神像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宿无恙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神像的唇角微微扬起,神色安详而温柔。他低垂着眼眸,一副悲悯的神色。他身上的衣服在烛火昏暗的光线下斑驳不清,似墨却有一抹赤红,看起来是如同浸满了尘世的苦难一般的污浊颜色。宿无恙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司浮的神像——仙君司浮。
“宿无恙”站在那尊神像前,从袖袋里取出了三炷香,他小心翼翼地借着地上这支蜡烛点燃手中的香,手轻轻抖了抖,微垂下眼眸:“不肖徒儿宿无恙,今日师父尚在,却要违礼,提前为师父上身後香。”
说罢,他向司浮的神像深深一揖,拜了三拜。接着,他对着每一尊神像逐一行礼,缓缓开口:“师父,您别怪我这样不吉利。诸位仙君,不敬之处,还请见谅。我以今生所有福德为祭,若是诸位能听到,明日之後……还请代我送师父入轮回,护他一程,无恙再无所求。”最後几个字带着隐隐地颤抖。
一圈拜完,手中的香已经几乎要燃到尾了,明灭的红色火光在他的指节上方一下一下跳动着。他又擡头望了一眼司浮仙君的神像,静默片刻,才把香插入地上的砖缝中,轻轻开口:“仙君,无恙冒昧,看着您,总有种莫名的熟悉,好像见到您……我就不怕了。”
说完,他站起身来,转了个方向,既没有朝着神像,也不是对着廊道,而是朝着某个特定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江欢愣住,轻声问:“他这是……?”
宿无恙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是……家的方向。”他很少称那个小院为“家”,因为他们总是在搬家,那个小院也不过住了半年多而已。但是现在,他却觉得那里就是家。因为司浮在那里,有司浮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他知道再过一段时间,这个家就没了,因为那个人将会化为一缕孤魂,孑然一身,去赴下一场尘世。只是,彼时,那个人间不会再有宿无恙了。
大礼行完,“宿无恙”站起身来,目光遥遥地望着那边,似乎能够洞穿这墙壁,越过街道上一幢幢低矮的屋舍,望进那座小院,望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将双手慢慢地向前推开,左手拇指按在右手无名指指根,双手缓缓抱住,如同一个初学礼仪的稚童。他把胳膊伸得长长的,长揖到地。
许久,他才站直身子。而後他左手飞速掐诀,右手垂在袖中一抖,一柄桃木短剑赫然握在掌心。他手腕轻轻一翻,攥着那把桃木剑对着自己的心口,深吸一口气,猛然刺入心头去。
“噗呲”一声,整柄短剑没入他的胸口,贯穿心脏。而“宿无恙”只是颤抖着,微微佝偻了腰。他并没有拔出那把桃木剑,心头血顺着桃木剑流了出来,化作一条蜿蜒的血线,落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清脆的回响。
“宿无恙”颤抖着用手诀引着流出的心头血在青砖上流淌,鲜红的血迹围着他绕了一圈。而後,血迹如同被一支细细的毛笔引导着,缓缓在地上一笔一画绘制出弯弯曲曲的符文和一些精致的线条。
司浮的目光渐渐黯淡,喉结微微滚动。他注视着那柄桃木剑,哑声道:“在我送你护身的桃木剑上雕血槽,这麽钝的桃木剑……你竟然用它来刺自己……”话未说完他就哽住了,他怎麽会不知道宿无恙这麽做是为了什麽。
此阵,以桃木剑封魄,以心头血为笔,以三魂为引,以本源为祭,来强留住世间的一人或一物,不给自己留一点生机。
随後,“宿无恙”跪下身子,面朝着那个遥远的“家”的方向,从腰间取下一块白色的布。他把那块布展开来,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布,上面有许多的洞——是一块招魂幡。
他把这块招魂幡工工整整地铺在地上,细心地捋平上面的每一个皱褶,动作小心翼翼。而後他将手伸进脖颈处的衣服里,用力一扯。拿出来时,他的掌心多了一方银色的小印。
“宿无恙”定定地看着这方小印,眼中满是不舍。他将印缓缓托至唇边,轻轻地落下一吻,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使劲闭了闭眼。司浮盯着“宿无恙”的嘴唇,一字一字低低复述出那句无声的告别:“司浮,我先走一步,若有来世,我想和你……不再是师徒。”
一声很轻很轻地声音从“宿无恙”的唇角溢出:“司浮,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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