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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后,在王府门口,刘绍本想和狄迈告别,可谁知他反而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推门进去,让人搬来马扎,取来匕首,坐在马扎上面,抱了一只柚子壳放在膝盖上,抬头问他:“你想要什么图案?”
刘绍这时已经缓了过来,对自己刚才失态有点愧疚。其实狄迈只是好声好气地来找他喝酒而已,对他发火实在没有道理,可看着狄迈面上神情,也不再提刚才的事,只道:“都行。”
狄迈“嗯”了一声,随后低头刻起来。
在他刻的时候,刘绍一声不吭,盯着他的头顶,一开始在心中思量,后来就放空了思绪,不再想了。
四面八方,东西南北,不住有游人放起烟花,天一下下地亮起,照得狄迈的额头、鼻梁、垂下的眼睛也跟着一下下地亮。
隔着几条街,远处的人声喧哗透过院墙隐隐约约传来,像是一根丝线,长长长长地捋着,片刻也不断一下。
过不多久,狄迈把两只柚子一推,说道:“刻完了。”
刘绍低头看去,仍是两道细眉,两只洞眼,下面一张嘴巴,大咧开来,像是在笑。再看另一只柚子,也是一样。
他瞧了阵子,微微一笑,“这次没有睡着的了。”
自从重见以来,狄迈还是第一次听他对自己说这样的玩笑话,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前时候,心中一热,就要站起,却强按下心神,坐着没动,抬头愣愣瞧他半晌,随后忽地也跟着一笑,“嗯,这次刻的是咱们两个。一个我,一个你,你来选一个吧,选中哪个,哪个就是你。”
刘绍随手接过一个,往里面塞了根蜡烛,点亮了这只小灯,顺手绑在了旁边的树上。
狄迈跟着他一起,对这院中余下的几百几千根枝条视而不见,一抬手就把自己的灯挂在了刘绍那盏灯边上。
于是两只柚子相对而笑,各自发出暖盈盈的光来,你照着我,我照着你,两团光抱在一处,在树影间缓缓洇开。
狄迈抬头瞧了一阵,随后问:“这次有什么诗给我?”
刘绍也仰头瞧一瞧灯。
或许是猜到狄迈今夜会来找自己,也猜到他会有此问,他有意无意,早在几天前就准备了出来。可他这会儿不想说了,于是道:“这次没有什么诗。”
狄迈愣了愣。一整个晚上,他好像都在拿热脸贴冷屁股,刘绍怎么能对他这么冷淡?前些天还不是这样的。因为登极大典?因为刚才那几个不长眼的军官?还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刘绍,脸上没有笑容,试探着又道:“想一想总会有的。”
刘绍怔了一下,随后轻轻叹口气,却仍是摇了摇头。
狄迈神情微变,就在刘绍以为他要因为自己几次落他面子而雷霆震怒时,忽然间身上一沉,然后就被他抱了个满怀。
刘绍吃了一惊,挣了挣,可决心不定,不仅没能挣出,反而被箍得更紧。
狄迈两手收紧,胸口、肚子都紧贴在他身上,脑袋贴在他鬓角旁边,偏一偏头,在他耳边问:“是不是只有我身体不好的时候,你才肯对我好?”
刘绍反问:“所以你才故意不吃东西,喝一肚子酒?”
狄迈顿了顿,没承认,可也没反驳,过了一会儿,顾左右而言他,“你刚才说疼,我又何尝不是?你知不知道,我每天不见你时心里疼得厉害,可当真见了你,又疼得更受不了。”
“但再怎么疼,也比那五年里想见你见不到,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好上百倍!”
他说着,当真伤心起来,“你之前那一句‘明月明年何处看’,害我足足五年见不到你,好容易又能和你过这个节,你又不愿意给我换上一首新诗,心肠真是铁打的不成?你知不知道,这五年来,我直到今天才敢抬头看一看这只月亮?”
刘绍被他说得无言以对,仰头望月,只瞧见圆圆的一轮白玉盘,流光漫转,仿佛一只银白色的眼,在他看着它时,也在静静回望着他。
他想,迟迟不肯决断,只会徒增伤心,不但是他的,还是狄迈的,是吴宗义的,是十几万个已死了的和活着的人的。举棋不定,举棋不定,可总该有落子的时候。
总该有落子的时候啊。
狄迈听他不肯说话,又说:“你也抱一抱我。”
刘绍默默站着,过了一阵,当真抬起两手,也抱住了他。
狄迈心中猛地跳了两下。这是第一次,他没趁着受伤生病卖可怜,刘绍却抱了他。
刘绍的两只手环在他背上,隔着衣服,只隐隐约约有些温暖传来,却引得他从头到脚腾地一热,好像血烧起来。
他忽然感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能把自己想要的给牢牢抓在手里。
只差一步了。
他呼吸发着烫,想要乘胜追击,趁势亲一亲刘绍,于是微微偏头,向着他颈边凑去,嘴唇却在最后一刻顿住,或许擦到了他颈边的绒毛,或许没有,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拿鬓边的头发贴在了他的鬓边。
只差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他怕轻举妄动,前面的一切就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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