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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绍给狄迈背上披了件衣服,就这么抱着他坐了好一阵,狄迈才慢慢放下扶在他腰间的手,自己坐了起来。
刘绍问:“好点了?”
狄迈应了一声,没再追问刚才的事情,低头默默穿起了衣服。
刘绍见他没问,隐隐也松口气,替他把裤子递了过去,自己先站起来,朝狄迈伸去只手。
狄迈抬头愣愣瞧他片刻,随后借着他力站起,顺势拉着他手不放,低声道:“找到马就先回去吧,单独在外面待久了,可能会有麻烦。”
刘绍点点头,心中却想,从前两个人来这边怎么胡天胡地都没人管,不担心这个、也不担心那个,想去哪里,骑上匹马就去了。
不像现在,出行都要有护卫跟从,府里也要戒备森严,稍有疏忽就会“有麻烦”,而且不是寻常麻烦,一出事就往往性命攸关。
斗鸡走犬十四年,反而未必不比现在更好。
两人所骑的马十分温顺,虽然没系缰绳,但并不离开主人身边太远,仍在两人下马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
刘绍先跳上马,看狄迈脸色还很差,一时有点怀疑他能不能上马,犹豫一下,打算一会儿见势不好,跳下马扶他上去。
狄迈却对自己那匹马瞧也不瞧,扶着马鞍跃起来,一下跳上马背,坐在了他身后。
像这样不踩镫就上马,别说病了,寻常人就是健康的时候也十有八九做不到。刘绍几乎又要怀疑狄迈刚才是在装病,忽然腰间一紧、背上一热,被他从后面抱住了。
狄迈喘得厉害,头靠过来,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低声道:“让我抱一会儿吧,以后也许就没法这么抱你了。”
他说得十分可怜,刘绍听出这话半真半假,背对着他撇了撇嘴,却也不戳破,只道:“那你牵好另一匹吧。”
“好。”狄迈立刻应下,却不牵马,先把刘绍背上的弓摘了下来,负在自己背上,以免硌在两人中间,随后才探身扯过马缰,单手拿着,之后重又抱上来,把自己在刘绍背上稳稳挂好。
刘绍也没嫌沉,一踢马腹,载着他慢慢走了。
一开始狄迈身上很凉,过一阵慢慢暖和起来,捂得刘绍背上隐隐约约出了点汗。
刘绍不出声,忽地想到句“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再看自己胸前当风,背后发汗,倒是刚刚好反过来。
两人一路上很少说话,走了一个时辰,刘绍渐渐放松了些,稳下心神,思索起狄迈刚才问过的那个问题。
先前两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隔着五年多的时间,他再一次摸着狄迈身上的肌肤、被他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扑在脸上、听他一声声叫着自己、感受着他那两条肌肉结实的腿紧紧缠在自己身上,浑不知身在何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角,漫长的时光掐头去尾,再不见什么恩恩怨怨,只剩下眼前这短短一刻。
那时候,他心中一热,抱着狄迈就想松口,临到嘴边,终于忍住了。
他要说的话,不说则已,一说出来,就是一口唾沫一个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从此之后再不会改了。
这话说出之后,他即便不被千夫所指、遗臭万年,也要落得个不忠不孝的罪名,从此不知要挨多少口水,引多少人唾骂,多少同袍要将他引以为恨,将来青史秉笔、刊诸枣梨,更是毁谤无穷,便是想做王猛、崔浩也不可得,只有一卷《贰臣传》可堪容身,他曾做过的种种努力,也将被一笔勾销,从此海内无知己,同那些生死之交也要比邻若天涯了。
他真要做到如此么?即便他能做到,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他盘算了一路,明白不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必须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就在今日了。
这样想着,他忽然不想这么早就回到大营。可路再长也总有个头,虽然有意走得很慢,到了正午时,渭南围场还是缓缓出现在了眼前。
刘绍勒住马,微微偏头对狄迈道:“回你自己的马上去吧。”
狄迈知道他是不想让人看见两人共乘一骑,没说什么,当真跳下了马。
他其实并不在意。他筹谋多年总算到了现在这个位置,不就是为了说话行事不用看旁人脸色,也不用对别人解释。不但不在意,反而还有意想给旁人瞧见。
但他也知道别人不清楚他与刘绍间的许多事,他们不敢议论自己,背地里却定然瞧刘绍不起,对他明里暗里揣摩,所以也不坚持,下马之后,便即换上了自己的那匹,走在前面回了大营。
他不打招呼,忽然失踪了大半天找不着人,旁人无不心中惊疑,就连狄显也有些害怕,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所图谋,问叱利兀,叱利兀不知是有意瞒他,还是也说不出来,只含糊地说摄政王离去时并未交代去哪。
辛应乾等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见狄迈忽然又若无其事地回来,不敢发问,只好面面相觑。
刘绍饥肠辘辘,没管旁人探究的目光,回来之后,便坐下来吃了点饭。狄迈也饿得厉害,坐在他旁边,让人上了些烤肉,夹饼吃了,始终没多说一个字,好像他之前并未无故离开。
狄迈吃完之后,辛应乾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狄迈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让他回去,转头看看刘绍,见他还没吃完,但吃到现在也没吃掉多少东西,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拳头,故意问:“吃这么慢,想什么呢?”
刘绍放下筷子,竟然顺着他的话答:“我想起十四年前的事了。”
狄迈听他忽地说起从前,心里一紧,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话,犹豫片刻,放轻了声音又问:“什么事?”
“想起原先你家里老何烤的野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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