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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冢,一个埋葬深海的荒冢。
庄篁当年把它沉到了海底,然后凭一己之力托起了新的故梦潮。
庄清流在原地定定看了一会儿,转向身后,一道水帘似的屏障之外,金脚的绿背龟正划着水波纹游过,颜色绚烂的珊瑚静谧绽开,长身蜿蜒的鳗鱼浑身蹿着滋啦的电纹,这些幽幽光影照亮了本该一片黑暗的深海。
梅花阑展开掌心,看了眼两朵挤在一起跳跃的灵灯火焰,道:“季无端和裴熠没事。”
“那就好。”庄清流目光转回来,站在岛屿最边缘,重新将眼前的一切环视了一遍。
无生灵,无亡灵,绝对沉寂而静谧。
因为完全封闭,再没有风能掀起一丝波澜,也没有了春夏秋冬和雨雪风霜,所以一切都完整保持着六百年前的样子,地面积着厚厚一层已经好似还未曾熄灭滚烫的火灰,非常松软。
庄清流这朵花精忌寒不怕热,梅花阑更是寒暑不畏,所以炙烫的火浪感没什么,就是里面呼吸起来有点困难。
庄清流低眼四下看了看,四周一时也无踏足之地,每走一步,都好像踏在祖宗的尸体上。
梅花阑这时抬手抹开一道灵光,牵她动身后,就宛若走在了离地一掌的半空,每踩出一步,悬空的脚底都会生出一朵灵光闪闪的莲花,从花苞状水波似的一瓣瓣打开,最后在身后连成活泼变色的一串。
这闷骚的大佬,用的是她的技能。
非常奇异的,庄清流在旁边看了会儿梅花阑的侧脸后,冲她开口道:“这里的一场火,当初烧了四个月有余。”
梅花阑忽然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庄清流抿抿嘴,不住低眼巡梭着身边倒塌断裂的树身,轻声道:“就是说,我怎么会知道。”
梅花阑一瞬不瞬地看了她须臾,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眼中的神色慢慢敛了起来。
“好了,我们是来度化亡灵的,先干正事了。”走了片刻后,庄清流从一株生生被烤到干瘪的树芽上收回目光。
梅花阑没有开口,但凝着指端一簇灵光,在半空先画了一个缜密而细微的度化符。
灵符成形溢出法咒的一瞬,整个死寂的岛屿果然开始窸窸窣窣,忽然不安地闹腾了起来。
十分荒凉的四野明明没什么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似乎有不成形的虚影纷纷从地面接二连三地凝结飘飞了起来,紧接着在两人头顶流动着海蓝色波纹的结界屏障上,骤然出现了成千上万张的脸在翻涌尖叫。
庄清流忽然发现——那些看似是脸的圆影都是眼睛,睁着的大眼睛,有的惶然失措,有的目光惊惧,有的含满眼泪。
就在这时,她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哔哔啵啵的声音,似乎是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烈焰在顺着树皮飞蹿舔舐,紧接着炸裂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海浪泛潮一般的杂音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汇成一句——“救命!”
一瞬间,庄清流猛地撑着梅花阑的肩弯下了身,满耳朵都是拥挤不堪的:“救救我!少主救救我!!”
本来在凝视头顶屏障的梅花阑瞬间反应了过来,这些亡灵居然都是会说话的,就像以往经常在故梦潮听几棵树墙角一样,庄清流能听到它们的窃窃私语!
“怎么会喊我少主……你们在喊谁……?”
梅花阑眼神一沉,双手凝出两团泛光的薄膜,飞速按住了庄清流的耳朵,接着一把将她的脑袋按进了怀里。
被她按得嘴吧唧一下的庄清流不由“啧”了声,扶稳后仰头道:“你干吗呢?我就是被吵得头有点疼,你还假公济私地趁机让我亲你一下,不要脸。”
梅花阑低头:“……”
与此同时,淡金色的渡厄忽然从庄清流手腕上飞蹿而出,蜿蜒盘旋着泛起腾空,发出了一声苍茫威严的龙吟。
无数细碎嘈杂的说话声仿佛被这种声音淹没了,戛然停了下来,逐渐又如潮水一般缓缓褪去了。
身形从一条巨大威严的金龙重新缩小的渡厄游了回来,在两人面前活泼高兴地扭来扭来,仿佛在说它牛不牛?
“你欺负的都是尚未生智的亡灵,乖,别骄傲。”
庄清流严格无情地把它缠回了手腕,牵起梅花阑继续往前走。
梅花阑来回估量了许久,还是认真道:“朝夕之间,无法做到。”
她说的是度化。
庄清流声音平稳地应了声:“是。”
如此大的一个岛屿,哪怕是度化故梦潮大批族人及时迁走之后所死的那些亡灵,梅花阑花了几近二十年都没有做完,更何况这里,还有多少数百年前修为高深的老祖宗。
“去哪里?”梅花阑被牵着走了片刻,感觉她似乎不是在没有目的的随便走,于是转头问了声。
庄清流道:“岛中央。”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方才屏障上翻涌尖叫的亡灵隐去,岛上从海水中透进来的那点儿光影似乎也渐次熄灭了,四周重新陷入了一片几近黏稠的黑暗中。
庄清流勾手弹指,一朵绚烂的火花从半空浮起,幽幽飞出去在前面照路。
然而这点光又不知道激怒了什么,两个暗中取火一样的人飞身掠起片刻后,海浪般滚滚的咆哮忽然翻涌而出,一下激得大地震颤不已。幽微的暗夜中,一条让人眼花似的光影直直从她们头顶劈着打了过来。
感觉到厉风袭顶的一瞬,庄清流和梅花阑同时伸手推开了对方,劲风利落地从她们两个中间落下,炸起一片飞灰。
然而这条粗壮藤鞭似的幽影不依不饶,一击之后,绕过一个弯,又裹挟着雷霆之势贯了回来。
这次避无可避,庄清流眼疾手快地双手一拢,轻飘飘地把凑上前的梅花阑往一边儿给拨开了,自己用手臂挡在脸前面,挨了这一下。
梅花阑衣服上的梅花一下就活了似的变红了,闪身揽起她掠后十尺。
庄清流新奇地低头观赏了那活梅花两眼,不给梅畔畔说话机会地提前堵她道:“整天往我身前挡,身上伤上加伤的,以后年纪大了怎么办?”
梅花阑低声摸出药:“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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