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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总是不缺流言闲话的。
柳放那日受邀,光明正大同萧璨入了王府且一夜未出,他本就是个桀骜之人,如此这般在旁人眼中便是十足古怪的事。偏偏这二人,一个风流好男色、数月前才求娶了一位貌若天仙的侯府公子,另一个年过而立却始终不曾成婚、相貌堂堂但不近女色,便是让人想不乱猜都难。
萧璨是天子胞弟,备受圣上偏爱,能得他相邀而入王府一夜未归的,便是面上未过明路,其他人心中便也已有数。萧璨是贵胄亲王说不得,众人忌惮之余便少不得要多编排柳放几句,连带着他从前性子轻狂也拿出来当做贬损的由头,流言一时传得颇为厉害。
不过这也正是裴玉戈与萧璨此番行事的筹谋所在,京中流言甚嚣尘上,他二人也不曾压制过半句。因为流言传得越厉害越荒唐,谈论的人便越多,甘州离京城并不算远,早晚也能传到,届时甘州的官员乃至楚王便会对柳放多有忌惮,不敢肆意谋害于他。只不过于御史台府衙私下再见时,裴玉戈还是同柳放道了歉,毕竟他们那番举动仍是坏了柳放的清白名声。
“长安若要如此说,便是小瞧我了!”柳放虽是文人,可性子洒脱不羁,倒有几分游侠的豪气。他挥袖不屑道,“世人说我狂傲,我笑世人鱼目短视。清白名声若无强权护佑,在这糊涂朝廷中也不过是空话一句,真落了难又有几人会为了清白名声去争辩?!”
裴玉戈知他说的是当年卢侍郎的冤案,再清白的官声真到了帝王要你死时,昔年提携施恩过的人也都成了聋子哑巴。
“我知你心中所想,不过会稽柳氏仍在,你此番甘州之行若想查明原委、顺藤摸瓜,少不得还是要在当地有人走动才能行事方便。明珠不曾踏入朝堂,他所有权柄也不过在京城与王爵封地好用一些,甘州…毕竟是楚王的封地。”
柳放抬手拍了拍裴玉戈的肩膀,宽慰道:“长安担忧我自然明白。不过柳氏上下目光短浅,我为了婉娘多年不肯接受父母之命娶妻纳妾之时,祖父叔伯和我爹他们便早就不认我这个‘不孝子’了,此番即便回去装得父慈子孝也是白费力气。不过雍王爷这番施为倒正中我的心思,他们不是最爱攀龙附凤么?我倒有些想看到他们听闻京中流言后是何嘴脸,哈哈!”
见柳放并未因为他们擅自谋划而心生不悦,裴玉戈没有再多言,毕竟该说的话在那日邀人过府时便已经说完了。
裴玉戈话说完了,柳放却还未说完。
“长安,那日在王府有些话我不便当着雍王的面说,在心中憋了两三日才寻着机会同你说。”柳放为人是有些傲的,不过对入得了眼的人他却是极好说话的。裴玉戈与他同年入得御史台,又都在温燕燕麾下效力,平日说话的时候虽不多,但私交却不赖,“那日我细瞧着,这雍王并不似流言说的那般是个好色的草包。你瞧瞧那符中丞如今忙前忙后劳碌卖命,却还一副死心塌地的狗腿子模样……到底是皇家子弟,生来就是会斗的,弱冠之年心思城府却深,你这身子可经不得那人糟蹋,可别人没降服先把自己折腾去了半条命!”
裴玉戈听了只得无奈苦笑,偏又不能事事都告知柳放。
非是他不信任好友,而是如今世人口口相传的风流好色皆是萧璨多年用心经营,多一个人知道便有走漏风声的危险,告知他父亲已是不妥,更不能是个人如此说便要反驳一番。他只能微叹了口气,含糊其辞道:“疏狂如此记挂,我心中感念。只是明珠刚及弱冠,又是天子偏爱的亲弟弟,少不得骄纵胡闹几分,但人心不坏,这点…我还是相信的,他不会伤我。”
“也罢。长安向来心中有数,我也只是肺腑之言,将来如何仍是由你自己把握。”
“多谢。”
裴玉戈道谢既是为柳放的关心,也是为此次甘州一行对方出手相帮。二人闲话几句后便分开各自去了别处,虽说明面上他们放任流言传开,但为了共同所求,还是不宜让外人见他二人来往过密。
次日便是十五大朝,萧璨如今身兼御史大夫一职,每月合该逢一、五、九便来上朝的。不过皇帝偏爱这个弟弟,松口许萧璨十日来一次便可,不过那许诺到底是兄弟俩私下闲话,萧璨自成婚后一次未曾去过大朝,天子也未有半句数落,朝廷百官也便习惯了。左右也是个不务正业的糊涂昏王,来不来也碍不着什么事,索性便由着他去了。
是而当十五这日寅时二刻于午门外见着萧璨人时,不少官员都以为自己是睡糊涂了,可揉了好几下眼睛再瞧,人确是真真儿的,就搁午门左边的掖门口立着。
如今已快入冬,寅时的天都未亮,陆续到午门的官员却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离着萧璨八丈远,只敢躲得远远的、压低了声音议论着萧璨为何突然来参加朝会了。
萧璨一身亲王紫金蟒袍,外罩着玄色狐皮大氅,臂间斜揽着笏板,人倒是站得笔直。
待到午门上的钟鼓响到第三下,也容不得他们过多震惊于萧璨为何出现在今日朝会上,个个依照文武官职分列于午门左右掖门前,等待宫门开启。
每逢大朝会,皆是卯时午门钟鼓敲到第三下宫门方开,之后由鸿胪寺官员领文武百官经御道一路至大殿前。天子落座,众臣分文武两班行一拜三叩之礼后,早朝方开始。
以官职论萧璨自算不上文官一列的首位,可他是亲王爵,大朝会时自然在众文官之前,也最容易让天子瞧见他。
不止百官好奇,便是天子萧栋定眼一看见到亲弟弟在,也不免露出诧异之色,只不过大朝并非他兄弟二人闲谈之所,萧栋并没有先询问萧璨,而是照礼法规制逐个听取各部所奏之事。当问及御史台时,才看向弟弟道:“御史台今日可有事要奏明?”
萧璨执笏板出列,一言一行端得规矩守礼,全然没有素日骄纵胡闹的模样,着实令众人意外。
随后便听得他朗声奏报道:“回陛下,御史台确有事要奏。”
“你且讲来听听。”
“是。启禀陛下,陛下指派御史台裴中丞查探的两桩案子都已有了眉目,而涉及户部尚书秋山及其子甘州别驾晏梁之案则需派监察御史去往甘州。臣弟与符中丞商谈数日定下一合适人选,是为殿中侍御史柳放。此人性子果敢坚韧,不会轻易为权势所动,最适合眼下作为监察御史巡视甘州,查清户部尚书父子一案内情如何。故而臣弟今日特来奏请皇兄恩准。”
萧璨这番奏报条理清楚、字句斟酌,与他平日纨绔形象截然不同。
天子自是欣慰于胞弟这些时日的成长的,可听到柳放的名字却微微蹙眉,显然天子也听到了这几日京中疯传的流言。于是便道:“平日都是委派察院御史担任各州府巡察御史,这柳侍御既能得你与符卿首肯,应是有些才华本事的,不过在其位谋其政,殿院的官员到底比察院的少些历练经验,可还有别的人选?”
眼瞧着天子已有否定之意,萧璨却在此时恍若没听出来一般坚持道:“启禀陛下,臣弟以为…监察御史之职非柳侍御莫属。”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许是没料到萧璨头次参加早朝,竟当众顶撞天子,也亏得他是天子胞弟素来受宠,才不至于此时便获罪受罚。不过文武官员中也有少数几人将目光投向正中禀事的萧璨身上,目光中或探究或阴狠。
天子仍是耐着性子问道:“为何非他不可?”
“这便是臣弟要奏报的第二件事。”萧璨握着笏板再次一躬身,这回声音更沉了些,“臣弟翻阅御史台众多卷宗,本是想查一查甘州往年如何,这一查却是发觉些许端倪。正所谓无风不起浪,户部尚书父子之罪虽未有定论,但能让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民妇不愿千里来京城告御状,可见有些事并非空穴来风。”
“说下去。”
“按照朝廷的规矩,各州府都有察院派遣出去的御史常驻府衙行监管之职。臣弟查到派遣去甘州府衙的御史名唤康志,是绥平七年的进士出身,与已故御史大夫温大人是同期中举的士子。按说这位康御史应是对此次甘州之事有所察觉,可臣弟却并未翻阅到他奏报有异,想来这其中必有什么蹊跷。为彰显陛下圣明公正,臣弟想请陛下下旨,将甘州监察御史康志调回京中,由柳放柳侍御统管甘州一应监察之责!”
萧璨字字铿锵,一来便要罢免一位州府御史,可偏偏他所言有理有据,便是在朝有心为那康志袒护之人此时也不敢贸然开口。
毕竟这告状的民妇都求到了御前,如今户部尚书父子都各自被停职看管起来了,康志这个监察御史多年未察觉出一丝端倪,这一点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往轻了说也是个疏忽渎职之罪,重了…便是明知故犯、监察御史欺上瞒下蒙蔽圣听,更是罪加一等。
萧璨将罪名按得死死的,自然是没人未康志求情袒护。萧栋也不是昏君,自然猜得出其中猫腻。不论是为了给初涉朝政的弟弟立威,亦或者是借弟弟之口趁机整治发作,今日他都不会再驳萧璨之请,连带着最开始指派柳放为监察御史的事也一并同意了。
如此,萧璨今日大朝这一番尽显亲王威势,也让人瞧出了他正经稳重的一面。他越是在众臣面前露脸,与他过从亲密的柳放便越是受人顾忌,毕竟没人想贸然得罪一个随便说两句话就能让人丢了官职的贵胄亲王。
而就在萧璨于朝堂之上立威时,晚些时辰才准备出门的裴玉戈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突然冲出来的女子奋力躲避阻挡她的仆妇侍卫,不管不顾地冲到了裴玉戈跟前,扑通便跪下连磕了几个响头。
“求王妃给奴一条活路!!”
【作者有话说】
(顶好锅盖)偷了几天懒哈哈,对不住追更的宝子们。咱玉哥下章要处理大舅哥塞给他老婆的小妾了(有点乱,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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