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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他是站在“卖家”的一侧。
那两个坐在马路边的瘾君子,头也不抬地冲卸货的方向啐了一口,像狗望着屠宰场。
他觉得这些人看上去真像一堆货,瘦、破、廉价,还自带可预估的保质期。
陈安那刻才明白,“商品”不是个贬义词,是一种视角。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他们不过是流动的数字,是货,是通行证,是资源,是交换。
陈娟也曾是沉兆洪的商品。甚至比这些都不值钱。
她漂亮、顺从、容易上手,却上不了台面,根本进不了账,连编号都没有。
在某段时候被用了几次,只留下一条命,一个孩子,一段没人想翻看的烂账。
那天夜里陈安回到家,洗了个冷水澡,又重新打开账册。
心里升起一种很模糊的东西,像是踩到一个没有底的台阶,往下坠的那一瞬,有点惊惧,但也有种诡异的快感。
他还年轻,什么都没有,连身份都是借沉纪雯的光才留得下来的。可如果有一天他可以不靠谁了,是不是他要什么,就能拿什么?
一念至此,指尖忽地一紧。他发现自己在不自觉地扣那页纸的角,边缘已经卷起来。
他缓缓松开手,重新把那一页压平。
那晚他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微微亮才上床,头靠在床头,没合眼。
他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数字背后的“货物”,那些楼梯间的毒虫,曾经半清醒的陈娟,还有坐在铺子里喝咖啡的陈永禄、在中环优雅落座的沉纪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不只是“进入”沉家了。
而是站在它的影子里,看见了它真正的形状。
这个家,不是钢筋水泥砌起来的,而是一条条看不见的路线、一张张不落名的账册、一个个活着或死掉的人。而他,开始接管其中一部分。
不是代管,是“接管”。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又压下去了。
但那种压下去的动作,并不是出于敬畏或恐惧,而更像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饿了会咽口水。
两个月过去,陈安的名字在湾仔那一带渐渐被人记住。有几次账本出了问题,阿光直接叫人去找“安仔”确认。
六记那边也没再改派别人,账物都交给他核。
他照常去铺子,每周两天见阿光,其他时间由人接送去铜锣湾一间旧写字楼,把整理好的文书资料交到六记手里。
有一次,沉兆洪在电话里和他说:“你现在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接的。”
他说:“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得比他们想象的更清楚。
只是没人知道,他早就不再只是个“懂账”的孩子。
陈安在等机会。
不是小事做稳、当个白纸扇的机会,而是能决定“谁活谁死,谁多谁少”的机会。
那种机会,不会在文件袋里标出来,也不会写进附档账册。
它需要时间、忍耐,还有足够清醒的野心。
他已经有了其中两样。
偶尔,他坐车去铜锣湾时,会路过一间中学,女生的校服和沉纪雯的款式很像,让他总是不由得多看两眼。
正值放学时,学生们会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笑着跑向街角的便利店,有的翻书,有的打闹。他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有那么一瞬,眼神里浮起一点陌生的情绪。
陈安记得以前在城寨楼底下,翻出邻居家丢弃的练习册,蹲着一页页翻的时候,也是这样盯着课本上的图,认真地想:如果自己能穿着那种校服,有课室、有老师、有新书教他认字,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那念头他从没说过,现在也不会说了。
车窗掠过那群孩子时,他转头继续看手里的账表,眉心没皱,只轻轻压了压纸张边缘。
像是把某种曾经的念头,彻底封进了另一种活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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