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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尔一直以为自己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百毒不侵的人,这体现在很多方面。
小时候痛恨自己是一只等待着被享用而毫无挣扎意义的瘦小羔羊,长大后却成为会主动勾上捕猎者脖子笑得甜蜜的放荡狐狸;小时候就算梦中也会猛然惊醒,产生一种正在被进入的错觉后坐着发抖,长大后也常做噩梦,醒来甚至都懒得回忆,无论身体还是大脑都强制进入麻木的状态;小时候习惯了接受自己今生的错误和悲剧,叫那样的名字,做这样的事情,长大后学会放逐自己,在荒诞中求自由,给自己起更多轻飘飘又容易逃脱的花名。
最后这话是许蔷薇说的,“全都是没办法抓在手里的东西,虚无缥缈到明天睁开眼睛就不存在”,后来冬尔自己回想,发觉竟然是真的,原来总是在逃跑,用白天就消失的星星,用一阵风就飘散的阿烟,用振翅便飞翔的蝴蝶,也用晒过太阳便蒸发的阿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不够了解自己,甚至不如许蔷薇了解自己。
所以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冬尔没做噩梦,很莫名地在黑夜睁开眼睛,觉得有人正在注视自己,遍体生寒。就像小时候的某一次不小心用牙齿伤到客人,被一巴掌打到右半边的脸都肿起来,跪在客厅里听着爸爸跟客人赔礼道歉,客人终于走出家门后爸爸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个瞬间。
许蔷薇仍然睡在身旁,呼吸平稳,胸膛有轻微的起伏,看起来像是真实存在的人,而不是幻想中的美好生活。冬尔松了口气,没意识到自己伸出去手,直到指腹碰到许蔷薇的皮肤才猛然回神,柔软而有弹性的皮肤,活生生而又温热的皮肤,于是冬尔又将手缩回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不明显的汗毛竖起来一排。
谁?
冬尔对视线太敏感,一切可以归于视线的东西。她可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精准捕捉到正在看自己的许蔷薇,也可以在酒店准确猜到针孔摄像头被藏在了什么地方,于是冬尔掀开窗帘看外头的夜色,一片祥和,只剩下月光和街道上昏黄色的路灯还有光亮,可那道视线仍然缠着冬尔。这是久违的烦躁和恐惧,下意识的烦躁和恐惧,已经久违到冬尔不太会处理这种情绪。
她捏起自己的手机,在拘留所住了一段时间,她的收件箱已经消停很多了,只是偶尔才会弹出来几条骚扰信息,剩下的全是同往常一样的工作消息。下午四点冬尔收到一条消息:“富丽花园晚上八点,来的话回信,给具体地址。”
那时许蔷薇坐在窗边剪片子,冬尔正在用许蔷薇的手机看租房信息,她们打算搬出去找一个新房子。许蔷薇之前说也可以买房子,但其实冬尔不喜欢买房子,她讨厌确定性,觉得买下来一间屋子就像是给自己买下一座牢笼。短信响起来的时候冬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而是看了一眼许蔷薇,许蔷薇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冬尔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半,又去看天气,这个时间的温度是九度,绝不是一个盖着被子也会发抖的温度。许蔷薇睡觉很不老实,所以两个人不得不盖两床被子,许蔷薇的被子早就掉在地上,很与世无争地拽住了冬尔被子的一角,只盖了小腿。冬尔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自己的被子盖在许蔷薇身上,然后又拿起手机。
她回了信息:“现在可以去。”
那边竟然回信:“这么晚,我都快睡了。”
冬尔回:“那算了。”
那边又回:“没事,来吧。”
于是冬尔轻手轻脚地冲了澡,用卫生间里的镜子化妆。
她很少化浓妆,连粉底液都没买过,只用轻薄型的粉饼拍一层,也没有成套的刷子,最习惯用手指来涂眼影,自我感觉涂得均匀,用不出错的大地色系,都说这是适合新手的最保守的颜色,其实冬尔确实也算新手,只要没有深入研究过,可以当很久新手也不毕业。倒是有刷睫毛膏的习惯,对着镜子抬头,一只手的手指扒开眼皮,另一手拿着睫毛膏涂上去。
冬尔挺喜欢化妆的,别人化妆有改头换面之功效,冬尔化妆只能算是自娱自乐,当做接待客人的必要步骤,总得有些仪式感才能将工作和生活分离开来,不然素面朝天地生活,也素面朝天地工作,总有一天还以为自己活着就是为了跟男人睡觉。
选口红的时候想起来昨天翻许蔷薇的化妆包,破天荒地找到一只很粉嫩的颜色,冬尔笑得花枝乱颤,问许蔷薇竟然还会买这种颜色的口红。并不是觉得许蔷薇不可以涂粉色,只是许蔷薇自己表现得太嫌弃,捏出来说丢掉好了,冬尔不许,问她不喜欢干嘛还要买?许蔷薇说不记得,估计是刚学化妆的时候买的,一直忘了丢掉。
冬尔瞪着眼睛,那不是都过期了?
许蔷薇耸肩,我不觉得化妆品会过期。
冬尔把她的化妆包全倒出来,把过期的全部都扔掉。
可能是因为走神,冬尔不小心把口红涂出嘴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形状滑稽的红唇,看起来好像扮演丑角逗人开心的小丑之类的角色。冬尔没逗笑自己,用纸巾擦掉多余的口红,重新涂第二次,第二次才感受到原来是自己的手在颤抖。
小丑上台前也会这样吗?冬尔莫名其妙地想着这样的问题,知道小丑都不开心,喜剧演员习惯性抑郁。冬尔深呼吸,跟镜子里的另一个冬尔对视,那个冬尔很冷静地看自己,那是她想象中的百毒不侵的冬尔,再次抬手涂口红,这次涂得认真,以至于没看见已经出现在镜子里的许蔷薇。
红唇有了形状后两个人才在镜子里对视,许蔷薇睡眼惺忪:“这么晚?”
冬尔在许蔷薇脸上留下一个口红印:“怎么醒了?”
“不知道,可能是心灵感应,突然往身边摸了摸没摸到人就醒了。”
“继续睡吧?睡醒我就回来了。”
“赶时间吗?”许蔷薇突然这么问。
当然赶时间,客人本来已经要睡了,问冬尔一小时内能不能到,冬尔问报销打车费吗?客人大方,说好,尽快到。但冬尔回答:“不赶时间,怎么啦?”
凌晨四点,家里灯火通明,冬尔坐在椅子上,不肯闭上眼睛。
许蔷薇捏着眼影刷,很是无奈地第三次哄她:“闭眼睛。”
冬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方:“闭上眼睛就看不见你了。”
许蔷薇吻了冬尔的嘴巴:“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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