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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小回家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本来因为自己的新发型还有些忐忑,怕冬尔又说她会吓跑客人,她真是不知道自己当时坐在理发店的那张椅子上被人下了什么蛊,女人提出寸头这样的建议,戈小略微思考了一下,竟然真的点头同意了。看着自己干枯分叉的头发被动作利落地切断,那时候的戈小心中没有忐忑,甚至似乎福至心灵般明白了“从头再来”这四个字的意义。
戈小盘腿坐在沙发上,捧着从冰箱里掏出来的没吃完的大桶冰淇淋,总是忍不住抬手摸自己的脑袋,触感竟然是毛茸茸的,好像正在摸某种动物一样。顺着摸,逆着摸,顺着摸的时候像是猫咪柔顺而光滑的毛,逆着摸的时候像是某种有攻击性的大型动物会扎手的毛。她忍不住想那个认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的女人,在收起剃刀之后,女人的视线便同戈小的视线在镜子里相撞。她笑着看戈小,笑的幅度很小,然后问:“怎么样?”
戈小能说什么?她已经有点回过神来,想起来冬尔对自己的嘱托只有一句“不要太超前”,可这发型大概比自己原来的狗啃脑袋还要超前。戈小挪动视线,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很像母亲的脸,却变成了很像父亲的发型,戈小突然想哭,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集合起来她最讨厌的两个人的模样,就为了告诉别人她是那两个人的女儿一样。她没说话,女人便挑眉:“不喜欢吗?”
“没有。”戈小没能说实话,莫名其妙地撒了谎,其实她向来是不屑于撒谎的。
“你的长相很大气,利落的发型很衬你的气质。”她这么说。
大气?从没有人用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戈小,所以戈小不明白用“大气”来形容长相到底是什么样的潜台词。
“多少钱。”戈小问。
“你不喜欢吗?”女人又这么问。
“好像我爸。”戈小说。
理发店的生意不忙,今天是工作日,女人坐在戈小身旁的椅子上,一边玩剪刀一边问:“你不喜欢的话不收你钱,你可以用故事换,要付钱还是要讲故事?”
戈小吃惊:“还可以这样吗?”
女人笑着回答:“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于是戈小讲自己的故事,当然了,她怎么会放过省钱的机会?虽然许蔷薇和冬尔很有钱,甚至不需要戈小花光零花钱伸手讨要。许蔷薇给钱很规律,给三个小朋友相同的生活费,一个周固定二百的饭钱,其他的开销都不算,但其实根本花不完,特别是戈小,她一天三顿都在家里吃,二百块能能下来一百五;除此之外冬尔也会给钱,不太固定,想起来就转一点儿。
这是戈小第一次讲自己的故事,声音干巴巴的,和着理发店里恰好播放的苦情歌,倒是有些微妙的相配。讲着讲着戈小突然想笑,想到自己前几天刷到的帖子,家暴的爸、赌博的妈、阴暗的童年和破碎的她,所以讲到自己带着一身伤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戈小竟然真的没忍住笑场了,啊啊啊太过烂俗的剧情了,要不是戈小亲身经历过,她自己都要以为是编出来的了,怎么会要素这么齐全啊?然后戈小马上清了清嗓子,可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笑了半天。她笑得好莫名其妙,女人就看着她笑,半天,递给戈小一张纸巾。
戈小下意识伸手接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捏着那张纸巾用莫名的眼神看对方。
女人撑着下巴,看戈小的眼睛:“擦擦眼泪吧,小朋友。”
许蔷薇和冬尔晚饭的时间也没回来,戈小下午三四点在家庭群里艾特两个人,问你俩回不回来吃晚饭,许蔷薇半小时后才回了个一个字:“不。”戈小兴致缺缺,大概是因为今天哭了一通,回家之后又吃了半桶冰淇淋,趴在沙发上玩微信小程序的弱智小游戏,没有胃口。
玩到忘了时间,听见门口传来何京墨的声音,大喊“戈小,吃不吃肉夹馍”,戈小懒得回头,听着两个人的脚步越走越近,然后何运莲尖叫一声,何京墨也脱口而出一句脏话。戈小这才回头,看见两个人用惊悚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靠,你疯了?”何京墨瞪着眼睛。
“我还以为有男的趴在沙发上。”何运莲拍了拍胸口,狠狠松了口气。
戈小咧着嘴笑:“好看吗?”
“好惊悚。”何京墨竖了个大拇指。
“你少乱说话。”何运莲拍了一下何京墨的胳膊,坐到戈小身边,捧着戈小的脸仔细观察。戈小静静地把脸放在何运莲手上,等着何运莲的评价,半天她才说,“就是看不习惯,感觉看久了就超酷。”
戈小满意地点点头。
晚上又失眠了,昨晚就失眠,今天还是失眠。戈小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又摸出来镜子,伴着昏黄的灯光看自己的脸和头发,确实看不习惯,连她自己都看不习惯,遑论别人。许蔷薇和冬尔晚上九点多才回家,说是去家具城逛了一天,想买点有逼格的画挂在店里,回家看见新鲜的戈小,许蔷薇没发表什么意见,倒是冬尔笑眯眯的,把戈小按在自己怀里,用脸蹭了半天戈小的脑袋。戈小的脸贴在冬尔胸前,闷得呼吸困难,差点真的要窒息,急得戈小大喊许蔷薇的名字,说你管管你女朋友啊!她用胸袭击我!
冬尔说,这发型很好,够酷。
戈小问,这不超前吗?
冬尔说,这很超前吗?
戈小突然又想起以前的事情,大概是因为她太久没回忆,今天猛然说起很多以前,记忆就好像打开了阀门一样。想女人无论听到什么狗血的剧情都平静且认真的眼睛,想自己抬手摸了摸眼睛真的摸到一手的潮湿,想理发店从苦情歌一下子切换到嘻唰唰,于是自己就在这样的背景音乐里沉默地擦眼泪。
女人说想加戈小的微信,戈小拒绝了,并且,她付了剪头发的钱。戈小像是人精一样,她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可以一眼看出来老妈今天赢了钱还是输了钱,一眼看出来老爸拿起来扫帚绝对不是想扫地。虽然刚从家里跑出来之后有些天真到愚蠢,愚蠢到还以为男人口中的睡一觉只是睡一觉而已,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那件事情让戈小又多了很多敏感,可以一眼看出来谁想睡她,一眼看出来谁想跟她交朋友。
后者譬如冬尔和何运莲,前者譬如“剪艺”的老板。
戈小对同性恋当然没什么偏见,只是她这辈子绝不要把自己托付给谁,男人不行,女人也不行。她当然认真考虑过,难道自己这辈子完全跟爱情无缘吗?说不定也会遇见就像许蔷薇之于冬尔那样的存在,所以她有一段时间总是在观察这对情侣,得出的结论是她不会遇见这样的人。
爱情这个课题对于十六岁的戈小来说或许是有些早,她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过于悲观,却有冥冥中的预感,预感如果自己说曾经被街边小超市的老板强奸过,那女人就不会再想要自己的微信。可凭什么?戈小从不觉得这是污点,从不,一个女人被无论什么物种强奸过,都绝不是这个女人的污点,可你说出来,将你列为潜在性对象的人就会默默把你从名单上划掉。这是多奇怪的一件事?被强奸已经是人生难得的坏事了,还要因为被强奸而失去很多“真爱”。
所以“真爱”不见得是真爱。
戈小收起镜子,关掉夜灯,把自己隐匿在黑暗里。
不为今天的决定后悔,难道这也算错过真爱吗?当然不是。
戈小不等待真爱,她等待的是自己爱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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