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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库炸了之后,石云天和王小虎沿着河滩往北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座叫柳河镇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土路穿街而过,两边是卖早点的铺子和杂货摊,有人在街边支着炉子炸油条,油锅滋滋响,香气在冷空气里飘得很远。
石云天站在街口,闻着那股油香,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转身买了一摞烧饼揣在怀里。
他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正要撕开一个饼子,就听见一阵叮叮当当的铜锣声从街那头传过来。
循声望去,一群人正围成个半圆,中间有个中年人正抖着一面蓝布幡子,幡上写着几个字——“河北章家,江湖卖艺”。
旁边还蹲着一只猴,穿着红布褂子,脸上套着个旧面具,正伸出爪子够围观小孩手里的糖块。
石云天手里的饼停在半空,多看了那猴两眼,那猴子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扭头朝他呲了一下牙,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够糖。
章先生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布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头梳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风尘仆仆的痕迹。
他把铜锣往下一扣,清了清嗓子,开口便是河北口音,带着一股说书人式的抑扬顿挫“各位乡亲父老,在下姓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北保定府人氏,祖上传下来几手粗浅把式,今儿个路过贵宝地,给各位解解乏,看得好了,您赏几个铜板,看得不好,您也别急着走,后头还有猴儿呢。”
那猴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翻了个跟头,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
章先生练的是传统杂耍,顶碗、转碟、吞剑、吐火,每一项都扎实,没有花哨的过场,手腕一抖,碗便稳稳地落在头顶,转两圈再落下来,恰好摞在下头那碗上。
那猴在旁边配合默契,递碟子、翻跟头、捧帽子讨赏,动作熟练得像排练了上百遍。
石云天一边啃烧饼一边看,王小虎蹲在旁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这人有点意思,功夫不花哨,活儿真。”
石云天没接话,目光落在章先生的右手上,那双手端碗的时候稳得不像一个耍杂技的,倒像是一个拿过刀的人。
一场演完,围观的人散了大半,章先生蹲在地上收拢铜板,那猴蹲在他旁边,把玩着从地上捡来的一个小铜环,翻过来倒过去看。
石云天走过去,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递过去,章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落到他腰间那把裹了布的汉环刀上,没有立刻接烧饼。
“小兄弟,打哪儿来?”章先生问。
石云天没有回答,蹲下来把烧饼放在地上,那猴凑过来闻了闻,伸手拿走了,蹲到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章先生又看了石云天一眼,目光在刀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听说昨夜下关那边,动静不小。”
石云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章先生像是没注意到,把铜板一枚一枚数好,装进腰间的布袋里,站起来抖了抖袍子上的灰“我有个习惯,走到哪儿都听人说话,昨夜在镇外头歇脚,听见北边来了好几拨当兵的,急匆匆往南赶,你说这大晚上的,当兵的不好好睡觉,赶什么路呢?”
他转过身,把蓝布幡子收起来,折叠好放进身后的木箱里,那猴子已经把烧饼吃完了,正蹲在箱子上舔爪子“听说前两天南京那边丢了一匹军马,丢了马就得找,找马就得调人,调了人就得封路,这路一封,往北走的人可就难了。”
石云天蹲在原地,没有接话。
章先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不过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你走不通的时候,换一条走就是了,有时候绕远一点,反而比走直路快。”
他合上木箱的盖子,把那面蓝布幡子插在箱盖的缝隙里,招呼那猴跳上他的肩头。
石云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章先生,你走南闯北的,知道哪条路能绕开南边那些当兵的么?”
章先生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是个耍猴的,哪知道什么路不路的。”
他停了两息,语气依然平淡“不过你要是往北去,柳河镇往东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砖窑,砖窑后面有一条土路,沿着那条路走,能绕过封锁线。”
说完这句话,章先生便扛着箱子往街那头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那条蓝布幡子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那猴蹲在他肩头,回头看了石云天一眼,呲了一下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招呼。
石云天身旁的小黑朝那猴子叫了两声,那猴也不甘下风回叫,一狗一猴在那隔空互“怼”,直到走远了才停下。
石云天蹲在街边的石阶上,看着章先生的背影消失在街口的晨雾里,才把那叠图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南京北面那一页。
图上没有标注砖窑的位置,但柳河镇以东三十里,确实是一片空白区域,不在鬼子据点覆盖范围内。
王小虎蹲在旁边“你信他?”
石云天把图折好,塞回怀里“他不像要害我们的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去看看,走不通再回来。”
两人沿着柳河镇的土路往东走,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果然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边看见了一座废弃的砖窑。
窑口塌了半边,长满了枯草,但砖窑后面的那条土路确实还在,被落叶盖了大半,但路基结实,能走人。
石云天蹲在路口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泥土上印着几道新鲜的车辙,不像鬼子的军车留下的,更像是马车。
他站起来,望着那条土路延伸的方向,路不算宽,但一直通到远处的山影下面。
章先生没有骗他。
石云天转身往柳河镇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炊烟袅袅,晨雾已经散尽了,镇子的轮廓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跟着王小虎,沿着那条土路往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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