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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林原本打的是个什么算盘呢?他心里头那本账,翻得比算盘珠子还响。他在风景区餐厅干了七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来的领导多了去了,哪个不是先礼后兵,坐下来喝杯茶,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辛苦辛苦”,然后再谈事?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上来就戳破了那层窗户纸,连个弯都不带拐的。
“老林,”徐大志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当当扎在地上,“现在的镜湖风景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国营单位了。这个产业,是我们合资企业集团真金白银收购下来的。您在这儿干,就得按集团的要求来。规矩不是我定的,是合同定的,是制度定的。您要是不想负责餐厅的管理服务,不愿意配合项目组的指挥调度,没问题,您现在就可以去文旅局打报告,申请调走。我徐大志说话算话,可以帮您打个招呼,把您调到别的风景区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老林身后那几个缩着脖子的老职工,语气缓了半拍,可分量一点没减“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其他单位的待遇,跟咱们这儿没法比。别说一半了,有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您自己掂量。”
老林的脸色,像湖面上被人扔了块石头,一圈一圈地变了。
他原本打的算盘,其实也不复杂——就是带着几个跟着自己多年的老伙计,在整改这事儿上卡一卡、拖一拖,给这帮年轻人来个下马威。你们不是要改吗?不是要扩大厅、减包厢吗?好啊,我就让工人不动工,就说我不干了,看你们怎么办。在他想来,徐大志、朱诗恩这些人,毛都还没长齐呢,碰见这种“老职工闹情绪”的阵仗,十有八九得慌神,得请人来调解,得坐下来跟他好说好商量。到那时候,他就能谈条件了——包厢留几个,菜价怎么定,说到底还是他们说了算。
可徐大志压根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话说得明白透了——要么按集团的规矩干,要么走人。没有什么第三条路,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更让老林心里虚的是,徐大志说“打招呼调走”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在吓唬人,倒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这年轻人,是真的做得到。
老林偷偷瞟了一眼周围。那几个跟着他多年的老油条,刚才还翘着腿抽烟、嘻嘻哈哈说风凉话呢,这会儿看见徐大志带着朱诗恩她们走过来,一个个跟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似的,噌地就站了起来。有人把烟头掐了,有人把帽子戴正了,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缩到了人群后面。这些老江湖,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一看势头不对,立刻就想把自己摘干净。
老林心里那点儿底气,像漏了气的皮球,嗖嗖地往外跑。
他咬了咬牙,站起身,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僵硬得跟湖边的石头似的,可又不得不往外挤“徐……徐董,您这话说的,我不是不遵守集团的要求和规定。实在是……是朱经理她们说得不够清楚。我、我们也不知道您今天带几个人来,所以中午也没多准备菜肴。您看,这都快饭点了,也没准备多少你们几个的饭……”
这话说得磕磕绊绊,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可他实在找不出别的借口了,只能拿这个“没饭了”来挡一挡。说完这话,他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似的。
徐大志看着他,没急着说话。
这世上的事儿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两步;你让三分,别人就想占十分。这不是谁坏谁好的问题,是人性的那点东西在作怪。
老林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横;你跟他耍横,他反过来跟你讲道理。说到底,就是看谁先软了膝盖。可你要是真软了,他踩你的时候可不会客气。
所以,杀人不过头点地。既然老林已经服了软,这台阶就得给。
“那现在知道了?”徐大志的声音缓和了些,可依然不怒自威,“现在知道要给大家准备工作餐了吧?”
老林连声点头“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准备,这就准备。”
“那就赶紧的,”徐大志抬手看了看表,“根据在场的人数,立马烧菜做饭。菜就用现有的,有什么烧什么,不够就去湖里捞鱼,边上采购。这么多人在干活,我就不信一个小时之内整不出几十个人的工作餐来。老林,您是老师傅了,这顿饭要是还烧不出来,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老林连声答应,转身就要往厨房跑。
“等会儿。”徐大志叫住了他。
老林的脚步钉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
徐大志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可整个餐厅都听得清清楚楚“老林,还有在场各位,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们有想法、有意见,可以找朱诗恩经理反映,可以找分管镜湖风景区的蔡亮蔡总助,也可以直接找集团总助邹英。集团的大门朝南开,有意见尽管提,合理的我们会采纳,不合理的我们也会给你们解释。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这种明显荒唐的错误,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第一次扣罚当月奖金,第二次警告并降级使用,第三次——直接开除。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几个年轻的员工先应了声,声音清脆响亮。
老林和那几个老油条也赶紧跟着点头“明白了明白了,徐董放心,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那就去吧。”徐大志一挥手。
老林带着人,像潮水一样退进了厨房。一时间,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整个餐厅从刚才的死气沉沉一下子活了过来。
有人在喊“鱼呢鱼呢,快去湖边捞两条”,有人在叫“葱姜蒜不够了,赶紧去采购”,还有人已经在张罗着摆桌子、铺台布,忙得不亦乐乎。
陈悦和李婷婷站在门口,把这出戏从头看到了尾。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头的意思,不用说话都能明白——这个学长,真有男子气概啊。
陈悦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她认识徐大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知道他比自己只大一岁,可每次看他处理事情,那种从容不迫、那种举重若轻,总让她觉得像是在看一个三四十岁的老江湖。
不是说他显老,是那种骨子里的沉稳,那种拿捏分寸的分寸感,跟她见过的那些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完全不一样。
那些男生,要么在女生面前装成熟装得别扭,要么在事情面前慌得手足无措,哪有徐大志这样的?该硬的时候硬得起来,该软的时候也能给人台阶下,三言两语就把一个眼看着要闹大的事给平了。
李婷婷从小在机关大院里长大,见过不少能说会道的人,也见过不少有本事的人,可像徐大志这样,二十出头就把事情做得这么大的,还真没见过。
镜湖酒业、镜湖水业,哪一家不是响当当的产业?可这些产业搁在徐大志名下,他从来不拿来说事,也从来不摆老板架子。今天这事儿,换个老板来,要么是老好人被老林拿捏住,要么是暴脾气直接把人轰走。
可徐大志偏偏走了中间那条路——该讲规矩的时候讲规矩,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这一手,不是谁都能玩得转的。
两个姑娘心里各有各的想法,可有一点是共同的——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是做大事的料。你看着他跟你差不多大,走路的步子也没比你快多少,可他就是能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做出决断,在别人还在观望的时候迈出步子。这跟年龄没关系,跟阅历有关系,更跟脑子里的东西有关系。
徐大志这边没工夫琢磨两个学妹的心思。他的目光已经从老林身上收了回来,转向了站在一旁的朱诗恩。
朱诗恩这会儿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批的小学生。她心里清楚,今天这事儿,自己有责任。老林那些人滑头,她不是不知道,可她总想着大家都是同事,慢慢沟通,总能做通工作的。结果呢?沟通了大半个月,工作没做通,反而让人家觉得她好欺负,闹出了今天这一出。
“朱诗恩。”徐大志叫她。
“哎。”朱诗恩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
“你管不住这些滑头的老江湖,我不怪你。”徐大志的语气不像是在批评,倒像是在开导,“但你得学会用对的人。你把餐厅这摊事交给黄健民分管,你别直接插手。黄健民这个人吧,做事是不够灵活,有时候一根筋,可他有个好处——他是男的,又在世界通集团里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餐厅的老油条想在他面前耍心眼,没那么容易。小事儿他能办好,大事儿他会上报,这不就行了吗?”
朱诗恩连连点头,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赶紧转身,朝后面喊了一声“黄健民!黄健民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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