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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掀开床幔,他的手倏然顿在空中。
女人静静躺在床上,空气中浮动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她脸颊干瘪枯黄,这才半年不见,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她看着他,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他的母妃,今年二十六岁。
“你来了。”她向他抬起手,眼神清明。
他握住她的手,贴到脸颊上,倏然落泪:“母妃,儿子来迟了。”
女人轻轻摇头,柔软的指腹抹去他眼角的泪。
“祐儿,娘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她咳嗽两声,一把攥住他的手,“你父皇——你要听他的话。”
“他……是个很可怕的人,”女人仿佛想起什么,瞳孔之中映出深深的恐惧,看向他,“只有听他的话……才能活下来……才能成为太子,记住了吗!”
女人瘦得凹陷下去的眼睛瞪得如一对临死的羊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枯槁的双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直把他的手攥得生疼。
他望着她,又落下泪来,“知道了,知道了……”
他抹去眼泪,抬起头,声音微沉,“母妃——”
他望着她,终于将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疑问悉数问出,“你根本没有疯对不对?是父皇在威逼你,你那天到底想对我说什么?父皇他——”
季祐风咬着牙,“他是不是并非我的亲生父亲?”
女人倏然一愣,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得他来不及捕捉,随即她便笑了,“你怎会这样想?你若不是你父皇的亲儿子,他会这样宠爱你?会考虑让你当太子?”
季祐风迟疑。
“好了,不要乱想,”她不容置疑地否定他的猜测,“记住,你唯一需要考虑的是怎么才能讨好他,怎么让他立你为太子。”
他看着她再自然不过的神色,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长出一口气,最后点头,许诺一般:“好。”
那时候的他天真地以为,母妃是不会骗他的。
那时候的他也并不知道,一个女人可以完完全全地放下入骨之恨,隐瞒真相,只为她的儿子可以平安地活下去。
门外响起季安的呼哨,侍卫快醒过来了。
女人拍拍他的手,微笑着说:“快回去吧。”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女人坐在落了一层薄薄灰尘的纱帐中,面容渐渐变得朦胧,她微笑着看着他,面容欣慰,平静而恬淡。
翌日清晨,一个消息传遍六宫。
李美人殁了。
哀乐起,满堂肃穆,头戴白巾、身披麻衣的少年皇子跪在灵位前,一个头磕下去。
他知道,她苟延残喘半年,只是为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再拜。
以后,他没有母亲了。
三拜。
以后,他也没有软肋了。
(七)
办完丧事没多久,季祐风大病一场。
他病得起不来身,躺在榻上,感觉力气从身体里一丝一丝地抽离。
清醒时,他听到太医回禀皇帝:“殿下这是染了时疫,殿下当年难产,气血本就不足,如今又得时疫,加之心思郁结,只怕就算是治好也……也活不到而立之年啊。”
他没听到皇帝的回复,只听到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皇帝没有进来看他。他病的这几个月里,他过来床前看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少年翻了个身,闭眼睡去。
在床上躺了三个月,他的病终于有了起色,能下地了。
这个时候,钟毓堂已经变得冷清寂寥,门可罗雀,曾经围着他打转的大太监已久不踏足,争着结交他的世家子弟不见了踪影,他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皇帝,下人们开始变得惫懒,书案上的梅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季祐风没有管。
他只是一个将死之人,无人在意,唯一在意他的娘已经死了,管这些又做什么?
外面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皇帝,储君,权势……都跟他无关,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钟毓堂里,安安静静地等待将至的死期。
然而他没有想到,即便如此,还有人不肯放过他。
一日,御膳房送来午膳,肥鸡上飘着油花,靠近了闻还有未去尽的腥味,他已习惯,叫送膳的小太监放下食盒回去。
只是忽然留意到,这小太监极眼生,眼角眉梢透着古怪。
他的视线落在食盒上,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小块鸡肉放入口中,缓慢咽下,然后以肉太肥腻为由,叫下人撤走。
他坐在榻上,静静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腹中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他疼得汗如雨下,昏迷之前,叫季安去请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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