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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第1页)

她望着沉睡中的崔珣,心中是又愧又怜,她轻轻握紧了他的手,他与阿弟同是二十三的年纪,六年前,两人同是十七岁,正是少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但之后,一个过得是人的日子,一个过得是鬼的日子,一个逐渐揽权,成为百姓口中圣明贤德的帝王,一个陷于大漠,声名尽毁,于无尽屈辱中苦苦煎熬,回想崔珣十七岁之后的时光,十七到二十岁,是在牢狱酷刑中度过的,二十到二十三岁,则是在口诛笔伐中度过的,每一日,都可以堪称一场噩梦,而他整整六年的噩梦,极有可能,是她的弟弟带给他的。她趴在他榻边,眼神有点茫然,良久,她才抿了抿唇,轻声道:“十七郎,真相未明之前,我想再相信一下阿弟,可以吗?”崔珣睡的太沉,自然不会回答,李楹浅浅笑了笑:“你不回答,我就当你答应了。”她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喃喃道:“但愿,不是他。”翌日,长安城,满城风雨。金吾卫倾巢出动,将贴在要道上的所有证词都全数撕毁,但是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传遍了所有大街小巷,再怎么堵也无法堵得住。隆兴帝是暴跳如雷,令人火速去查,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长安城传谣,左右金吾卫得令正欲下去,隆兴帝忽想到什么,喝道:“崔珣呢?今日朝会怎么没见他?”“崔少卿告病了。”“告病?”隆兴帝冷笑:“只怕是不敢来吧。”他厉声道:“去,叫他过来,病死了也要给朕拖过来!”左右金吾卫面面相觑,但仍然道:“诺。”隆兴帝暴怒之时,阿史那兀朵正在神龙殿外,她听了一会,然后转过身,道:“走吧。”宫婢不解道:“惠妃不去面见圣人么?”阿史那兀朵摇了摇头,她望了望阴云密布的天空,用不标准的大周官话说了句:“要下雨了。”她道:“回宫吧。”说罢,她便坐上步辇,往自己寝宫方向而去,只是经过一个鱼池的时候,她又让步辇停下,下来观赏池中金鱼。只是她说是赏鱼,眼睛却一直定定看着池中央的一株莲花,纷繁细雨落了下来,宫婢撑起油伞,为阿史那兀朵挡住雨点,雨点越来越大,莲花于风雨中不断飘扬,但花瓣也同时被雨水洗刷的格外干净,阿史那兀朵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忽问宫婢道:“你说这一场雨下来,这莲花是会更漂亮,还是会死掉?”宫婢又不会未卜先知,哪里能知道这株清弱莲花是被风雨摧残掉,还是会在雨后重获新生,她只能道:“婢子不知。”阿史那兀朵也没追问,她只是看着被雨点打到折腰的莲花,说了句:“这莲花真漂亮,在它死之前,我想将它摘下来。”宫婢马上道:“婢子雨停之后便去摘。”但阿史那兀朵只是摇头拒绝:“不,我自己摘。”大明宫的帝王极尽愤怒之时,阿蛮的住处,也迎来了一群人。那是天威军在长安的家眷。这些家眷,有老有小,有妇有孺,但历经六年风雨,家眷所剩之人已经不多了,阿蛮在教坊姐妹的搀扶下来到屋外,何十三首先从人群中走出,他拿着一张偷偷撕下的供词,问阿蛮:“盛阿姊,我们知道你是沈阙的妾室,我们想问你,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么?”阿蛮环顾着他们一张张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的面庞,这六年,他们背着败军家眷的恶名,受尽嘲笑和鄙夷,如曹五郎的母亲,就是因为无法忍受屈辱而上吊自尽,余下的这些人,一个个只能麻木悲哀地活着,但今日他们忽然知晓,原来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兄弟、她们的丈夫,并不是败军之将,而是被人陷害,才异常惨烈地全军覆没,这让他们怎能不恨?阿蛮鼻子一酸,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沈阙在我面前亲口所言,是千真万确的。”人群平静了下,然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哭声,他们在哭他们的骨肉,哭他们的兄长,哭她们的丈夫,以及,哭他们自己。何十三忍了泪,他问阿蛮:“所以我阿兄他们,不是因为轻敌败的,而是被人害到全军覆没,他们不是败军,他们是英雄,对吗?”阿蛮咬着唇,点头:“他们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何十三笑了,他昂首挺胸:“好!我何十三,是英雄的家眷!”他道:“盛阿姊,我们要一起去告状了,你去吗?”阿蛮刑伤未愈,教坊姐妹担心道:“阿蛮……”阿蛮却抢先道:“我去。”她一字一句道:“我也是英雄的家眷,我一定会去!”在去县衙的路上,阿蛮也告诉何十三,他阿兄何九,是去丰州求援被杀,可怜何九没死在突厥人手上,反而是在丰州城门,被自己人射了一百零八箭,活生生射成一个刺猬,倒在了他毕生守护的大周国土。阿蛮还对何十三道:“此去县衙,生死难料,你不满十四岁,人生才刚刚开始,你可以不去县衙,你阿兄他们的冤情,就交给我们吧。”何十三擦干恸哭的眼泪,他说道:“盛阿姊,我阿兄中了一百零八箭,都没后退一步,我也不会退的。”他神情无比坚定,阿蛮心中感慨万千,她道:“你跟你阿兄一样,都是好汉。”何十三扶着她,徐徐前行,他忽想到什么,问道:“对了,盛阿姊,你知道贴证词的人是谁吗?”阿蛮道:“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是谁?”“是……崔珣。”长安县衙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但是县衙平日大开、可供百姓进入旁听审案的乌漆仪门,此刻却大门紧闭,让人根本听不到正堂动静。众人翘首以盼,未几,仪门忽然开了,阿蛮等人皆被乱棍打出,何十三因为护着阿蛮,身上挨了不少刑棍,火辣辣的疼,他被几个衙差架着扔出仪门,扑通一声伏倒在地,何十三不顾疼痛爬了起来,大声道:“为什么不接我们的诉状,你们在怕什么?”衙差喝道:“闭嘴!若非明府见你们老的老小的小,早将你们捆起来,一人打一百杖了!”围观的人群中有通晓律法的士子,闻言不由道:“一百杖那是打诬告者的,你们都没查,怎么知晓是诬告呢?”衙差愣了愣,然后恼羞成怒指着那士子骂道:“别以为读过几本律例就了不起,凭什么我们县衙要因为几张雕印供状就去查朝中官员?照这样下去,谁要害哪位相公,就印几个供状,往长安城一贴,我们长安县衙就要去查,那我们还有日子过吗?这长安县令还有人敢当吗?让你来当可好?”士子被骂的瑟缩,躲在人群中也不敢发言了,阿蛮愤然,也不顾自己腿脚方才被乱棍扫到,她一瘸一拐,走到衙差面前,怒道:“我们要害他们?好,那你解释一下,为何沈阙能知晓我阿兄回长安求援,他是个协掌长安门禁的中郎将,如果不是事先谋划的话,他怎么能未卜先知,提前知晓几千里外的战况?这事明明疑点重重,你们却审都不审,就说我们是诬告,你们的良心呢?都去哪里了?”她说到最后,已经是声泪俱下:“你们就是这样对待守护你们安宁的边关将士吗?”阿蛮痛哭流涕,天威军家眷物伤其类,也都哭成一片,他们哭的凄惨,围观百姓看的唏嘘,是啊,姑且不说雕印供状是真是假,就说阿蛮提出的疑点,他们也觉得很是值得怀疑,这些擅于断案的官差,难道一个都没有看出来吗?衙差回答不了阿蛮的话,他气得将阿蛮推了个踉跄:“你这个告自己丈夫的贱妇,再多嘴,我们给你剥了裤子打!”何十三及时扶住阿蛮,少年人热血上头,全然不顾后果,他对衙差高声吼道:“你们凭什么欺负人?我阿兄在边关拼了命守护大周,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欺负我们的吗?”他此话一出,其余少年也跟着激动起来,冲上前与衙差推搡起来,几个衙差大怒,抄着刑棍就往他们身上招呼,有少年头被打破,鲜血直流,围观的百姓有的看不下去了:“不要打人!”“他们就是十二三岁的总角孩童,你们不能下这么重的手!”“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还有义愤的百姓一拥而上,扯住那些衙差,不让他们再动手,几个衙差见群情激愤,这才作罢,他们朝阿蛮等人啐了一口:“再敢来县衙诬告,就不止是一顿乱棍了!”乌漆仪门又啪的关上,徒留下形容狼狈一身伤痕的天威军一众家眷。百姓叹息了阵,开始徐徐散去,也有佩服阿蛮他们的,迟迟不愿离去,方才为众人说话的白衣士子对阿蛮道:“盛娘子,胳膊拗不过大腿,你们要告的,是当朝宰辅,是圣人老师,你们告不赢的,还是莫要告了,免得赔了性命。”阿蛮没有回答,只是讨了个绢布帕子,为方才被打至头破血流的少年包扎住伤口,她平静问家眷众人:“前路艰难,大家还告吗?”何十三首先道:“告!”众人接着此起彼伏答着:“告!”“就算赔了性命,也要告!”阿蛮点了点头,她继而对白衣士子道:“这位郎君,多谢你为我们着想,可是我们的亲人,不是死在突厥人的刀剑之下,他们是死在大周人的阴谋算计之下的,他们一个个还那么年轻,他们不该死,如果连我们都不为他们讨公道,谁还会为他们讨公道呢?”她顿了顿,又道:“我们作为他们的家眷,过了六年过街老鼠般的生活,可我们再痛,至少我们还活着,他们却死了,而且他们不但死了,还要背负着兵败丢地的骂名,但是,丢失关内道六州,真的是他们的责任吗?放弃六州百姓的,从来不是他们。我们这些人今日舍了性命,也要为他们向全天下正名,他们不是没用的败军,他们是大周的英雄!”白衣士子被她的话说得心神激荡,他忍泪颔首道:“盛娘子,不如,你们去京兆尹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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