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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站在大姨父家的堂屋门槛上时,晨露还凝在院角那丛凤仙花的花瓣上。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混着厨房飘来的热油香,在青砖铺就的院子里漫开。这青瓦连绵的屋舍间,已经有邻居家的烟囱冒出了袅袅炊烟,像给黛色的晨雾系上了白丝带。远处稻田里的稻穗刚抽齐穗子,青绿色的浪涛随着风势起伏,叶尖的露珠坠落在田埂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
“九月快来搭把手!”大姨系着靛蓝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鬓角别着根银簪,被窗棂漏进的阳光照得亮。灶台上摆着七八个粗瓷碗,泡着胀的干笋和黑木耳,竹筛里摊着切成薄片的腊肉,油光在肉皮上晃悠。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大姨脸颊红扑扑的,像年画里抱鲤鱼的福娃娃。墙角的水缸里浮着个葫芦瓢,水面荡着细小的波纹。
九月刚把摞在八仙桌上的青花碗摆整齐,就见大姨父扛着半扇猪肉从后门进来。竹扁担在他肩头压出浅痕,肉皮上还沾着几根猪鬃,泛着新鲜的粉红。“三伯家的黑猪,养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他把肉往案板上一放,铁钩挂住骨头的瞬间,油脂顺着木缝渗进案板的年轮里。墙角的黄狗颠颠跑过来,尾巴扫着九月的裤腿,鼻尖在肉案下嗅来嗅去,被大姨父一脚轻踢到门边,委屈地呜咽两声,却不肯挪窝。
堂屋里渐渐热闹起来。二舅爷揣着旱烟袋坐在太师椅上,烟杆上的铜锅被摩挲得锃亮,他教九月辨认墙上贴的泛黄族谱:“这是你大姨父的太爷爷,当年在县里当私塾先生呢。”穿碎花衫的表姑蹲在井边洗菜,木桶撞击青石板的脆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跟着动作叮当作响,和井绳的咯吱声凑成了二重奏。井台上的青苔被踩出几块浅色,旁边摆着个豁口的粗瓷盆,里面泡着要洗的蓝布衫,水色被染成淡淡的靛蓝。
最忙的要数后院的柴火房。三姨父正把劈好的松木往灶膛送,每根柴禾都剁得长短均匀,像列队的小兵。他黧黑的胳膊上汗珠滚落,砸在青砖上洇出深色圆点,嘴里却哼着调子:“六月六,晒红绿,新米陈酒敬祖宗……”灶台上的铁锅开始冒热气,蒸糯米的甜香混着柴火气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柴火房的墙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木柄被磨得光滑,旁边堆着的玉米棒子串垂下来,金黄的颗粒在阴影里闪着微光。
大哥抹着额头的汗,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还沾着泥点,“刚看见二爷爷在码头洗渔网,说明天要去捞河虾呢。”他说着抓起灶台上的凉红薯啃起来,红薯皮剥在手心,很快堆成小小的红堆。
晚饭前的准备像场盛大的交响乐。男人们在院子里支起临时灶台,铁皮锅里的菜籽油烧得冒烟,倒进切好的仔姜鸭时,“滋啦”一声腾起半尺高的油烟,香得隔壁的小孩扒着篱笆缝往里瞅。
女人们围在堂屋的大圆桌旁摘菜,指尖飞快地掐掉豆角的头尾,嫩绿的豆荚在竹篮里堆成小山,表嫂教九月辨认哪种茄子更适合做酿菜,“要选这种紫黑亮的,肉厚籽少,塞糯米最香。”
院子里的八仙桌摆了三排,每桌都铺着红格子桌布,边缘绣着缠枝莲纹样。表哥爬上梯子,把写着“福”字的红绸挂在堂屋横梁上,绸缎垂落的弧度刚好罩住正中的祖宗牌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在梁木间打了个旋儿,慢悠悠地散进穿堂风里。桌角摆着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野菊花,黄灿灿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是早上表姐妹去后山采的。
孩子们早就溜到院外的晒谷场。大表哥用竹竿挑起个铁皮罐头做的风筝,风一吹,画着孙悟空的风筝就颤巍巍地往上飞,引得一群孩子跟着跑。
九月蹲在旁边看五岁的小表妹玩石子,她胖乎乎的手指把彩色石子摆成圆圈,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童谣,梢的蝴蝶结随着动作上下翻飞,像只停在肩头的粉蝴蝶。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蜜色时,亲戚们陆续上门了。表叔拎着网兜装的黄桃,果皮上还带着绒毛;远房的堂婶抱来个西瓜,圆滚滚的像弥勒佛的肚子;连住村尾的五保户张爷爷都来了,手里攥着把自己种的青辣椒,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没什么好带的……”大姨连忙把他往屋里请,塞给他一把炒花生,花生壳在他掌心簌簌作响。
外婆被小舅舅搀扶着进门时,手里挎着个竹篮,装着自酿的杨梅酒和腌菜。她的裹脚布在裤管下露出一小截,走路慢悠悠的像踩在棉花上,却精准地指出哪个篮子里的辣椒不够辣。“当年你外公在的时候,总说六月六的辣椒要留种,来年才能长得旺。”她摩挲着九月的手背,指腹的老茧刮过皮肤,带来阳光晒过的暖意。竹篮把手被摩挲得亮,边缘缠着圈褪色的红绳,是去年端午系上的。
表妹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羊角辫,扑到九月怀里献宝似的掏出颗玻璃弹珠,珠子里的彩色花纹在夕阳下转着圈。小舅舅扛着台老式相机,说要给全家拍张合影,引得孩子们围着他的镜头跑来跑去,衣角扫过晒在竹竿上的花衬衫,布料晃出细碎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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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席前的鞭炮声震得人耳朵麻。红纸屑落在青苔地上,像撒了把星星。大姨父端起酒杯高声说:“今天请各位来过节!”满院子的人都笑着应和,碰杯声、谈笑声混着远处稻田里的蝉鸣,把屋子都搅得热闹起来。
坐在对面的三奶奶给九月夹了块炸豆腐,“尝尝这个,你大姨炸了一早上,油都是新炼的菜籽油。”
晚饭的压轴菜是粉蒸肉。大姨父掀开蒸笼盖的瞬间,白雾腾起遮住了他半张脸,肥膘的油香混着米粉的醇厚漫开来,连墙角的黄狗都直起身,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切片的肉码得整整齐齐,肥肉蒸得透亮,瘦肉吸足了酱汁,筷子一夹就颤巍巍的,放进嘴里抿一下就化在舌尖,留下满口的咸香。
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划拳。“五魁啊!”“八匹马啊!”的吆喝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酒葫芦摇晃的咕噜声。二舅爷赢了拳,得意地往烟袋里装烟丝,火折子吹亮的瞬间,火光在他眼角的皱纹里跳动。
女人们则凑在一块儿纳鞋底,针线穿过帆布的嗤嗤声里,夹着家长里短的絮语,“你家姑娘上次考试又拿了第一?”“隔壁村的王木匠要给儿子盖新房了……”
院子里点起了马灯,昏黄的光线下,长辈们围坐在一起聊天。二舅爷讲起年轻时赶圩的经历,说当年六月六要去镇上的庙会;外婆数着家里的小辈,念叨着谁该娶媳妇谁该添孩子;大姨父和小舅舅碰着酒瓶,讨论着秋收时该请哪台收割机。
九月靠在槐树下,听着这些带着乡音的絮语,看萤火虫提着灯笼从菜畦里飞出来,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总说,节日是系住亲情的红绳。
此时外婆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孩子们吵着要听六月六的故事。她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把果仁分给孩子们,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要说这六月六啊,可有老讲究了。”昏黄的灯光照在她银白色的丝上,像撒了层碎银,“早年间啊,这天是要晒红绿的。”
“什么是红绿呀?”最小的侄子仰着小脸问,手指抠着外婆衣襟上的盘扣。
外婆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就是家里的衣裳被褥呗。这天的日头最毒,晒过的东西不生虫。你太奶奶那时候,一早就把压箱底的绸缎衣裳翻出来,搭在竹竿上能排半条街。红的绿的在太阳底下晃,像开了片花田。”她顿了顿,往嘴里放了颗花生,“有年晒衣裳,你表姑婆还偷穿我的红绣鞋,结果脚太大,把鞋帮撑裂了,被你太奶奶追着打了半院子。”
孩子们咯咯地笑起来,大表哥凑趣道:“那后来呢?”
“后来啊,”外婆的目光飘向远处的稻田,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后来有年闹水灾,六月初六这天忽然出了大太阳。龙王庙里的和尚说,是龙王显灵晒鳞呢。村里人就把家里的粮食都搬到晒谷场,连庙里的经书都拿出来晒。说来也奇,那年的收成特别好,稻穗沉甸甸的,压得杆子都弯了腰。”她往马灯里添了点煤油,灯芯爆出个小小的火花,“从那以后,咱们村就有了六月六敬龙王的规矩,要往河里撒新米,还要在祠堂摆酒,祈求风调雨顺。”
“那为什么要请这么多人来吃饭呀?”另一个侄子问,嘴里还嚼着南瓜饼。
“傻孩子,”外婆用袖口擦了擦他嘴角的碎屑,“节日节日,就得有人气才叫节。你看天上的月亮,圆的时候才好看,人也是一样,凑在一块儿才热乎。”她指了指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影,“你大姨父的爷爷那辈,家里穷,六月六也得把亲戚请来,哪怕桌上只有红薯稀饭,也要让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话。亲情这东西,就像院子里的老槐树,得常浇水常照拂,才能长得枝繁叶茂。”
说话间,远处传来河湾处的鞭炮声,是村里人在给龙王献供。外婆让小舅舅舀来一碗新米,带着孩子们去院门口撒向远方,米粒落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这样龙王就知道咱们惦记着他呢。”外婆的声音在晚风中轻轻飘着,和远处的蛙鸣融在一起。
外婆还给大家讲六月六的其他讲究。“除了晒东西、敬龙王,这天还要给牛披红呢。”她指着窗外拴在老槐树下的水牛,牛背上果然搭着块红布,“以前牛是家里的宝贝,春耕秋收都靠它,六月六给它喂最好的草料,还要给牛栏打扫得干干净净。你外公年轻时,还会给牛唱山歌呢,说这样牛能长壮实。”
九月看那水牛,它正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红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稻田里传来稻穗摩擦的沙沙声,像谁在低声絮语。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让人心里踏实得很。
散席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树梢。客人们拎着打包的剩菜告辞,塑料袋里的油炸花生出窸窣声。表哥们扛着醉醺醺的长辈往家走,脚步踉跄着踩碎了满地月光。大姨父在井边打水擦桌子,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在重复白天的热闹。井台上的木桶倒着放,桶底的水珠滴进井里,出清脆的回响,惊得水里的月影晃了晃。
九月帮着收拾碗筷,现每个碗底都剩着点饭菜。“这是留着喂灶王爷呢。”大姨笑着说,把剩菜倒进陶罐,“明天一早要给田里的稻子撒点,祈求今年有好收成。”灶膛里的火还没熄,余烬映着墙上的灶王爷画像,他嘴角的笑容仿佛也带着暖意。灶台上的铁锅里还剩着点肉汤,油星在表面聚成小小的彩虹,旁边的粗瓷碗里泡着明天要喝的茶,茶叶在水底舒展着叶片。
夜深了,村子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大姨父家堂屋的灯还亮着。九月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饭菜的香气。她想起白天院子里的笑声,想起外婆温暖的手掌,想起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亲戚脸上淳朴的笑容,想起外婆讲的那些关于六月六的故事——晒红绿的绸缎、龙王庙的香火、给牛披的红布……
忽然懂得,所谓节日,不过是让平日里散落各地的亲情,在某一天像归巢的鸟儿般,齐齐整整地聚在一处,把寻常日子过成了值得回味的盛宴。
窗外的月光淌过青瓦,在地上铺就一片银霜,像给这个六月六的夜晚,盖上了一层温柔的棉被。远处的河湾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很快又被虫鸣淹没,只有灶房里偶尔传来柴火的噼啪声,像谁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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