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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张胶卷,杨梦一离开时,还剩十一张,但罗颂直接按下了倒片按钮,将胶卷送去洗了。
冲印店的人很快给她发来了压缩包,但她拖了很久,才终于鼓起勇气点开。
二十五张照片不多,但跨度很大,由她们从京城回来到杨梦一离开,将近一年的时间。
罗颂一张张滑过去,看得很慢,像是跟着相片重历彼时时光,又像是在分辨两张笑脸上隐隐可见的郁色。
原来在那样早的时候,愁闷就已经终日笼罩着她们了吗,罗颂再回想,却有些记不清了,也因此,又在自己的罪状上添了一笔。
她用杨梦一送的照片打印机将它们都洗了出来,只是没钉到毛毡板上,反而塞到了抽屉深处,之后也再没拿出来过。
有一年国庆,沉寂已久的宿舍群突然有新消息弹出,是刘诗淇说她要和丈夫霍伟一同来祁平故地重游,问大家有没有空聚一聚。
罗颂和刘京溪本就在祁平,自然应好,李玲娇最爱热闹,也不愿放过这难得的重聚机会,竟特地从老家搭了四个小时的高铁前来相见。
旧日室友再相聚,其实也不过是一块吃顿饭,聊聊天而已。
刘京溪仍在进修,李玲娇在自家公司里上班,而刘诗淇在老家的法院做书记员。
大概是圈子不相交,即便已经踏入社会好几年,几人交流间也没有什么客套虚伪的恶气,只说说笑笑。
她们也知道罗颂在祁和律所好几年了,因此最爱追问她在法庭上遇到老同学的趣事。
这样的事情不少,比起老同学坐在工作人员位置上,更尴尬的是发现熟人是对方的律师,然而这样的事情并不少见,毕竟祁平不大,总能遇着。
罗颂不扫兴,循着记忆一一说出,狠狠满足了她们的好奇心。
聊到最后,向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小八卦精李玲娇抓着机会朝罗颂挤眉弄眼,又问了一句“嫂子呢”。
尽管已经做足会被问及杨梦一的心理准备,但那一瞬间罗颂还是控不住地微微一滞,随即笑笑,没有说话。
李玲娇大抵还想问,但刘诗淇拉住了她,她虽面带不甘,但也没那样没眼力见地继续叨念,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而在这之前,罗颂自己也没想到,原来即使隔了这么久,要她再亲口承认她们的离散,依然是件难之又难的事。
第203章余波特辑里罗颂最后的专场
大海奔流不息,浪涌不止,罗颂永远无法预测下一场剜心悲事的来临。
罗颂每周都会抽出时间给屋子做下清洁,规模视闲忙情况而定。
在一个很寻常的周日,她心血来潮搞了场大扫除,从地板到墙面、大件家电到小物件,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也因此,当她手滑不小心将麦色的咖啡壶摔碎在地时,怔忪的几秒内回闪最多的情绪是后悔,恨两个小时前的自己的一时兴起。
其实那套手冲壶闲置很久了,在实际功能上,一句“可有可无”就能概括一切。
当初兴致勃勃从两千多公里外的京城背回来,但杨梦一也只维持了两个礼拜的热情,随后认清了两点,一是她没有做咖啡的天赋,二是咖啡没有茶好喝。
自此以后,它就成了家中的摆件,一直放在展示架上,倒也算赏心悦目。
罗颂也从未启用过它,日常喝咖啡也多靠外卖软件,但那一刻,莫大的惊慌依旧铺天盖地袭来,淹没了她。
她很难得会抛弃理性做些什么,可下一周周末,她却不管不顾地跑去了京城。
时隔太久,罗颂已经不记得那陶瓷店的具体地址了,只依稀记得胡同巷道的名字。
她艰难地挖掘记忆中的零星碎片,在那条不长却蜿蜒的胡同里挨家挨户找去。
那天天很热,阳光炽烈,灼得她头昏眼花,但这都比不上苦寻无果的颓丧。
白云苍狗,野马尘埃,在不知第几回往返于胡同中时,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家店大概已经倒闭了。
罗颂终于停住脚,定立于路中央,身旁是川流的嬉笑着的游客,他们脸上挂着和曾经的她们一样的快意。
而她呆站着,像一条孤零零的败家之犬。
灰败之色蒙住她的脸,那徒劳无助的样子,和多年前苦苦寻找销声匿迹的爱人一模一样。
但回到祁平后,罗颂依然将所有戚戚消沉都收拢得彻底,只有展示柜上永远空了一块。
生活的车轮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罗颂也不例外。
周一,罗颂换上西装,准时出现在律所里,开始新一周的工作。
但那么多年下来,其实她有时候都不确定自己对这个职业还有没有热爱。
越往深处走,她见到的腌臜越多,身不由己、假笑逢迎的时候也越多。
但无论喜爱与否,她很清楚自己需要这份工作。
除了丰厚的报酬以外,大量的满溢的繁杂的工作能让她从蓬乱的心绪中抽离,填满她生活的空白。
罗颂不习惯假手于人,再微末的细节都喜欢自己一点点臻于完善。
撰写文书和检索报告、整理证据、做委托材料等细碎零散的活穿插在各种接待沟通工作中,大多数时候几个案件并行,她像一列疾行的列车,车轮和钢轨磨得发烫,却只容许自己在站点停靠的短短两分钟内小小地喘口气。
她工作量大,却比旁人完成得更快,甚至更好,相熟的同侪总爱打趣说罗律已经将睡眠进化掉了。
但这调侃其实歪打正着挨到了边。
失眠成了她的后遗症,但罗颂也说不清究竟是那场隔代对抗的后遗症还是分手的后遗症,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不喜欢失眠,阒寂与夜色都是情绪的催化剂,所以在睡不着的夜晚,她都将自己扔到电脑前。
但失眠不等于不困,若是恰好遇上棘手的活,罗颂会就着尼古丁强打精神、整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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