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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生活尚在正轨,平稳而美好的时刻,天空中的夕阳时常温柔地洒在楼道里,人一走进去就染上了铺天盖地的金色。
照片上脸蛋圆圆的自己尚且年幼,笑得灿烂且傻气。老赵穿着崭新挺阔的白衬衫,正襟危坐,神采奕奕,浓眉微蹙地看着镜头;另一侧是将手搭在老赵肩头的,笑容清爽的赵涟清。
那时候的赵涟清还在上高中,刚刚拿下模考全市第一的桂冠,神情之中都是掩藏不住的意气风发;现在他似乎更瘦了,下巴尖巧,眸光平静,仿佛被生活搓磨出了如同岩石抛面般的的坚硬。
画框干净而洁净,没有落灰,很明显经常被人擦拭。她用指尖抚摸着光滑的木质画框,仿佛感受到了哥哥残余的温度。
他一定经常来,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在自己未曾注视着他的时候,他拧开了主卧的大门,在这里重新成为三年前那个被父亲疼爱着,无忧无虑的赵涟清。
不行,不行了。
不要再想了,不要再想下去了,沈念。
她听到了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垂下眸子,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正剧烈地颤抖着,画框被捏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她呜咽了一声,左手死死攥上了右手手腕,迫使那可怕的颤抖停下来,像是拼命拉下手刹一样。
但是她做不到,她一看到照片上意气风发的哥哥,她就心如刀绞,连气都喘不上来。
平静的房间此时此刻终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这里并非是寂静的栖息地,而是寂寞,疯狂生长的寂寞,无处安放的寂寞,不为人知的寂寞,统统朝她倾泻而下,像是泼了一层刺眼的水银。
他和她都蜷缩在回忆的温床上闭上眼睛,渴望寻找一丝宁静。但是换来的却是更加冰冷的现实,无法回头的现实。
她该怎么办呢?
今天本该是美好的一天——她拿了古诗文比赛第一名,哥哥可能会带她去吃麦当劳,她想点一个儿童套餐,因为最近的套餐会送一只番茄公仔钥匙扣,她想送给赵涟清。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快乐过,荣誉加身,风风光光地回到家里。
也从来没有如此难受过,猝然得知的真相宛如匕首般穿过了她的身体,让她毫无准备,不知所措。
哥哥是怎么想的呢?高考明明是那么残酷而又重要的独木桥,他小心翼翼万分专注的走到终点,为什么要那么决绝地走回去,去找她呢?她的古诗文大赛重要程度不及高考的万分之一,假使她在考场上除了任何意外,她一定会大哭一场的。
可从始至终,赵涟清都没有掉一滴眼泪,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告诉自己,在心底藏的严严实实,把那份痛苦藏得严严实实。
沈念拼命回想着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他们都沉浸在失去老赵的悲伤中,他眸中闪过那么多哀切的悲伤,她分不清究竟哪一抹是因为放弃了申城和北津。
她的脑海里都是古诗词,只有古诗词,她不记得任何东西了。
不知道是什么从眼眶里脱落,冰冷而又潮湿,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她的衣襟上。她茫然地看着幸福的一家三口,眼前的一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只有一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着——她究竟做错了什么,才让生活如此刻薄对待?
还没想出答案,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念念?你在哪儿?”
哥哥洗完澡出来了,他在喊她。
那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朝着大门望去,中间几步之遥的距离好像化为了一条时间的银河,她被困在三年前,而他站在残酷的现在。
得不到回应,赵涟清开始找她。他打开了一扇又一扇门,又关掉了一扇又一扇门。紧接着,呼唤的声音逐渐靠近,脚步逐渐来到主卧了。
小姑娘放下全家福,朝大门处走了过去,拧开了门把手。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少年果然站在门前,似乎正要推门而入,眸中满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发丝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散发着熟悉的青柠香,像是刚刚饮完水的小鹿。沈念听到自己说:“我突然想看一看全家福,没什么事儿。”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仰起头,看到赵涟清古怪地蹙着眉头,眸中的光芒闪烁颤抖,像是被木浆划开的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怎么了?
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着自己?
“为什么哭了?”
小姑娘愣了愣,抬起手摸了摸脸蛋,满手都是冰凉和潮湿。她竟然在哭,她都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眼泪像是止不住一样掉下来,越擦越多,一眨眼手掌便被淋透了。
“我、我……”
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喉咙很痛,胸口很痛,悉数被粘稠的悲伤塞满了。赵涟清伸出手,轻轻帮她擦了擦眼角,温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我只是看到了一只蟑螂……”
“嗯。”
“好大,好大的蟑螂……”沈念哽咽道:“我好怕哥哥,我好怕,我好害怕……”
“别怕,有哥哥在呢,哥哥去把它捉走。”
沈念点点头,哽咽着,颤抖着,将脸颊埋入他的掌心之中。
哥哥啊,全家福中笑得温柔善良的你,彼时朝着璀璨未来阔步前行的你,有想过会被所热爱生活伤害至此吗?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为什么要对她做到这个地步?他能为她做的牺牲,难道她不能做吗?
他们彼此之间的爱谁更多,谁更少,谁又能分得清呢?
是啊,谁又能分得清,到底是谁更爱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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