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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刷毛都卷了还用呐?”
“相机备用电池不是有新的吗?”
“再给你多两个袋子,看见没,就这两个,带回家洗的衣服放这里你别忘了。”
“唐师傅要吃的花生糖和咖啡你放哪了?”
我边询问边帮他一样样重新打包,缺的补上,多的取出。他在一旁仓皇地双手在衣摆上揉来揉去,走开也不是,呆着也不是,两只脚无处着陆地点着脚尖。
行李终于装得齐全满当,我合下箱盖,拉拢拉链,发出一声成就感与无奈并存的“这家没我不行”的叹息。
叹完气,抬头一瞧,就看到他呆若木鸡地杵在墙边。“怎么啦?”我拂汗问他。
“你怎么像我妈似的……”他小声抱怨。霍双成长过程中没有母亲这一角色,他的意思大约是我像在唠叨一个孩子。
“我很凶吗?”我没意识到。
他咽了咽喉咙,没吭声。
“我问你呢?”不用问了,第二遍问我自己都感觉出来了,我态度严逼急躁,说话很不悦耳。
“我。”我结巴起来。“我前两次是不是也这样?”
“没有。”他安慰地说,“没有。哪有啊。”
我站起来,手也在身上搓上了。“下回千万要告诉我,我不是有意的,我也觉得不好。我就是想,我不在旁边,你也不能太潦草。”
“知道了知道了。”他上来推了推我的背。“我下次也不粗心了,都记下了。”
小飞棍一搬走,初雾一夜之间爷青回,暮气尽散,活力无限,简直是件医学奇迹。
“早前没有那小耗子,他也不这么活跃呀?”我啧啧惊叹。
霍双解释说,他之前独居时,见到小区里有状态不好的流浪猫,会带回家几夜,送医院检查身体、驱虫、绝育后再放生或是找收养人。那些猫常年混迹野外,大多有过硬的社交手腕——指和人,初雾嫉妒心强,个性内向又倨傲,心思敏感,便时有闹酸气。哪怕霍双在楼下喂猫,一举首就能看见初雾蹲在厨房窗口,阴恻恻又满含幽怨地窥刺他的外遇行为。
而小飞棍另择新主到如今一月有余,其间霍双未有再犯,初雾自然以为他痛改前非浪子回头,终于醒悟野花不如家花靠谱的道理,那能不舒心吗。
不过,初雾对我这个外来人口倒颇具胸襟,我向它上供的食物用具,它来者不拒,还用尾巴和颅顶磨蹭我的腿,留下气味,这个动作代表了认同与赏识。
我和霍双外出小两天是家常便饭,它习以为常,这趟霍双远行,它却异常不舍。数据线,它咬出两个洞。袜子,他藏起一只。铁皮行李箱,它当磨牙棒,咯吱咯吱啃个不停。临霍双出门,它叼住霍双的裤脚,把好端端的直筒裤拉扯成喇叭裤。行李箱都进了后备箱,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人家专程跟着下楼,来了个十八相送。
人与猫思想不通,我们只能遵循最为肤浅的猜测,向它再三保证,家里不会再添吃饭的嘴了。
车子比预计晚了半小时发动,幸亏是自驾,迟到半小时不算多大的损失。
晚饭过后,我们通了视频。他告诉我说,公路上下雨了,好大的暴雨,他在服务站喝热牛奶。他还走到门口,让我听雨声。视频那头轰轰隆隆,的确是好大的雨。
其余能说的话不多,我又把不要超速、不要疲劳驾驶、看见服务站就进去休息等叮嘱加强巩固,达到振聋发聩的效果。挂下电话前,我叮咛他,等雨过了再出发。
霍双在家,夜间活动总要丰富许多,他勉为其难和李沫、舒怀意这两个游戏黑洞互加了好友,陪我一起骂骂咧咧。还看片子。霍双听的那些音乐,我只能说我不理解,但我接受它们的存在。他的观影口味倒与我相趋,两人从没打过架。他这方面悟性还很高,我们看《树先生》,我看得不知所云昏昏欲睡,他居然都看懂了,我想这应当是天赋使然。还有听相声,我们笑点都在平均线以下,两个人四条腿时常在被窝里蹬得叉起来。睡前不外乎要进行助眠运动,他体力甚强,我不得不一三五、二四六地约法三章。
他不在,我便调回乡下独居时的作息,十点就睡下了。他的那半边我空着,只是这晚那侧的枕头被初雾占领。
初雾对人的依赖多源于精神,外在表现上十分独立,鲜少像其他猫那般偎人取暖,只有在天气十分冷的时候,才会爬到人脚上。睡在头边,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我朦胧半醒,手摸索过去,轻拍了它两下,喃喃了句“你怎么上来了?”,便沉入梦境。
这个梦像一桩迷题。它具有着一切能给予我安定和力量的意象,阳光,麦子,微风,以及粮食的气味。
但太阳是蓝色的,不是天蓝、瓦蓝、湖蓝或是月白色,而是死人皮肤上会出现的霉蓝。太阳的光芒呈射线状杀入麦田,那不是它惯有的养育垂柔的母亲般的眼神。麦子孱弱而枯黑,风经过皮肤留下软体动物黏滑湿凉的触感,粮食的气味酸涩,闻上去像酿造失败的酒。
我在麦田里奔跑着,仿佛在找寻什么人,那人究竟是谁,我百般迷惘。他就近在咫尺,低昧的呼吸如同潮热的吻一次次贴上耳来,却又一次次擦肩而过,无处寻觅。
死一般的蓝色在麦田中游蹿,扑天漫地,汇聚成越来越广阔的一大片,从背后围杀我。渐渐蓝色湃满了整片田野,我也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呼吸声听不见了。
早春的清晨寒冷,屋里没开空调,我醒过来时却满头的汗,心脏咚咚地想好逃离胸膛一般跳得激烈。
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我下意识地将手摸向初雾,这是一个本能的寻求安慰的肌肉反应。
我摸到了一条僵直的脊梁骨。
懵懵懂懂地转过头去,恍惚间看见一团混沌的蓝光如同梦的残影笼罩在那块枕头上。
猫身体拉得很长,像一根缀满白毛的掸子,而且已经硬了。
它死了。
我麻木地坐起,手搭在猫的遗体上,此时思想尚且迟钝,慢吞吞地搜索着恐惧、惊疑的信号,这些信号在与大脑接上的刹那,被电话铃声打断。
电话铃声我一道来都用低音音乐,这样即便半夜响起也不至于惊人,可此时的电话铃声不知怎么令人一阵心慌,心脏顶着胸膛扑扑直跳。
唐师傅的号码。
霍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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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有事的。
下章中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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