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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嗔恚身缚(1)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分,怎知陡然峰回路转——纵然爱欲烧手,宿命却仍要他们去捉。
李翩和宋初净的婚事还没走到纳吉算八字那一步就被搁置了,原因是凉王李暠忽然于酒泉薨逝,举国大丧,一切婚嫁喜事全部停止。
崔凝之去酒泉吊唁,募兵之事也暂停,云安这边也只能再等一等。
李暠庙号太祖,谥号武昭,薨後世子李忻嗣位,成为新的凉王。
其时整个凉国一片愁云惨淡。
在朝廷,新王嗣位必然要上演一出浪淘沙,一番大换血之後,有人活,有人死;在地方,大家都还吃不准这新王究竟是仁是暴,需得走一步看一步,地方官吏们难免心内忐忑,寝食难安。
不过这些忐忑的人里面并不包括敦煌太守李椠。
李椠非但不忐忑,李椠拨拉算筹的声音简直已经响彻苍穹。
他和武昭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武昭王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名叫宋繇,但不管是同父异母还是同母异父,李暠为人豁达,对这些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们一视同仁地大方——这也是李椠能稳坐敦煌太守这肥美位置这麽多年的原因。
李椠并不是个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从小喜读诗书,谈吐潇洒,就连武昭王都曾在外人面前毫不吝啬地称赞自己这个异母弟弟天资卓越。
可惜的是,具有卓越天资的李椠身上还有两个特别明显的缺点,其实这两个缺点说出来也没什麽稀罕,不过就是人人都有,他太突出罢了——其一是好色,其二是贪财。
李暠也不是完全没提点过他,可李椠聪明啊,张口就是:“财色乃人心之本。能不好财色者,必另有所图。”
——倘若一个人不喜欢金钱和美色,那麽他一定是另有图谋。
这话倒说得李暠一整个汗流浃背了——毕竟不贪财不好色的他自己确实干了点儿图谋不轨的事——他反叛段业,建立西凉。
于是乎,李暠也不好再说弟弟的不是。
至此,李椠仗着兄长大度,便在敦煌城当起土皇帝,干了许多敛财伤民的勾当。
现在兄长薨逝丶侄子称王,他暂时摸不清侄子的喜好和想法,于是便琢磨着,李忻那小子刚刚嗣位一切未稳,管不到敦煌这边,不如趁着这个空挡,抓紧时间再给自己大捞一笔才是正经。
想到这儿,李椠展开了一场巨大的头脑风暴,充分发挥自己的“卓越天资”,冥思苦想一整夜,终于一拍脑门,有了!
不出三日,一项新的杂税名目就传遍了敦煌城的大街小巷。
新的杂税名叫“丧税”。
据税吏解释,乃因武昭王生前治国安民丶衣被苍生,逝後则人人皆应为其发丧之事尽一份绵薄之力,敦煌城内现下所有登记在黄簿赤纸上的人,不论农户丶杂户,全都必须缴纳“丧税”。
至于数额嘛……丁男丁女每人一百五十钱,小男小女每人八十钱。
这一百五十钱说多不多丶说少不少,属于李椠充分开动脑筋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选了个刚好卡在百姓脖子上的数额——再多些恐激起民愤造成暴乱,再少些他嫌捞得不够。
这边李椠得意洋洋地准备数钱,那边百姓们长吁短叹,欲哭无泪。
*
武昭王的薨逝让李翩去酒泉出任世子东宫主簿的安排也暂时搁浅了。
世子已嗣位为王,一切都得重新筹划。
这段时间李翩一直留在家中。平日里,他要麽跟着府内僚属学习如何处理公事,要麽去声闻寺跟着竺因空读经,只是不再去杂石里,也不怎麽与除索瑄之外的城内其他世家贵胄们来往交际。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尽夏来,暑气高飙。
这天,竺因空说自己夜里做梦,梦到了三藏法师鸠摩罗什,醒来就想去城东的白马塔看看。可不巧的是,前些日子他不小心从梯子上摔下来把脚扭了,走不得路,于是只得打发李翩替他去。
白马塔修筑于四十年前,当时鸠摩罗什途经敦煌,孰料座下白马忽然病逝,遂建此塔以奠之。
说是宝塔,其实不过是草泥打坯夯砌而成,和中原那边的宝铎浮屠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四十年风吹雨打,塔身多有坍毁破损之处,李椠为了给自己积福消灾,现下正命人重新修筑。
既然是积攒福报,自然要一积积到底,原本白马塔只有五层,李太守大掌一挥,给本官加盖至九层!
筑建高塔本没什麽难的,但苦就苦在现在正是敦煌城暑热最剧之时,巳时才刚过半就已经热得人喘不上气,烈阳吐火,烧得全身都发烫,且这火辣辣的温度会一直持续到将近酉时。
在如此酷烈燥热的盛夏时节,顶着大太阳做苦工,实在是苦不堪言。
李翩乘马车来到塔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令人惊怖的场景。
苦工们顶着烈日,裸着上身,汗流浃背地夯土丶背石丶打坯,每个人都垂着头气喘吁吁,像是下一秒就会晕倒似的。
手拎鞭子的监工站在旁边亦是不住地擦汗,看到有谁动作慢了,上去就是两鞭子。
长鞭抽下去,血水混着汗水,蛰得人浑身一哆嗦。
李翩看到这一幕,不禁蹙起眉头。
刚一扭脸,却又惊诧地瞧见一个认识的人——杂石里的里魁冯三钱。
冯三钱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发亮,遍身汗水淌下,此刻虽然拎着夯土锤一下下地打土坯,却已是极度虚弱,每砸一锤下去身体就跟着晃一下,看得人战战兢兢。
李翩讶然,紧走两步上前拉住了冯三钱。
“冯阿叔如何在这儿?”
冯三钱扭头一看是李翩,同样也吃了一惊,喘着粗气问道:“……你……怎麽来了……”
“我来看看这白马塔。你这是犯了何事?为何不去田里耕作却在这筑塔?”
服徭役是百姓不可免脱的无偿劳作,什麽修桥铺路丶开山搬石丶挖渠运粮等等,皆属此类。苦役是老百姓们的通俗说法,特指恶劣条件下的繁重劳动,譬如此刻顶着烈日筑塔。
但凉国立国之初,李暠要恢复家国秩序,与民生息,曾言“杂役苦烦,徭役伤民”,遂将服徭役的人数和服役时间都做了明确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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