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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第1页)

崔珣瞥了眼莲花灯,说道:“以前很厌恶莲花郎这个称呼,但如今,没那么在乎了。”他已经比李楹初见他时还要病弱清瘦了,整个人单薄的似乎随时都会消失,李楹心中甚至在想,他是不是自觉命不久矣,所以以前在乎的,全部都不在乎了?她压抑住心中酸楚,用火折子点燃莲花灯上的蜡烛,走到曲江江畔。江中已经放了很多河灯了,有动物形状的,有花朵形状的,最多的,还是莲花形状的,河灯在水面上缓缓漂流着,点点烛光摇曳其中,如同万千星辰,将夜幕点亮,江畔的树木在河面倒映出斑驳树影,与河灯光影交错,美不胜收,李楹看到脚下的几盏河灯写着心愿,有希望能和情郎白头偕老的,有希望明年高中进士的,有希望子女安康顺遂的,崔珣问她:“要在河灯上写下心愿么?”李楹摇头:“不用了,我自己许就行了。”她默默闭上眼睛,许下心愿,然后蹲下,将莲花灯放在水面,看着灯随水流慢慢往前飘去。她站了起来,对崔珣道:“你知道我许下什么心愿么?”“嗯?”李楹看着他,笑了笑:“我希望,你此番行军,能一举驱逐胡人,收复河山。”崔珣完全愣住了,李楹故作轻松道:“你不是想和阿娘请缨,挂帅北征么?”崔珣抿了抿唇,眼眶逐渐湿润:“明月珠……”“我知道你放不下,你觉得六州是在天威军手上丢的,所以,你一定要代表天威军,将六州拿回来,你要重塑属于天威军的骄傲,更要重塑属于你的骄傲,是不是?”崔珣默然不语,半晌,才艰难开口道:“明月珠,对不住,我知道我很自私……”还没待他说完,李楹就打断他的话:“你哪里自私了?你要去收复故土,要去解救六州百姓,要去替天威军和你自己完成最后的救赎,这是多么好的事情,我高兴都来不及呢,你怎么还要跟我道歉?”她话是这样说,但眼眸中却闪满泪光,崔珣要去打仗,而她如今都不能在白日行走,而且神魂虚弱,无法陪他出征,她只能在长安等他。崔珣心中愈发歉疚,其实他和李楹都心知肚明,此次北征,是他的救赎之路,更是他的不归之路,以他如今病体难支的状况,他根本就不可能回来,李楹注定只能等一个等不到的人。崔珣垂首,他喃喃道:“不,明月珠,我会尽最大努力,回来见你的。”不管是多么苦的汤药,他都会甘之如饴地饮下,他仍然希望能够回来,和李楹长长久久。李楹笑中带泪,她扑到崔珣怀中,紧紧环着他的腰,泪水滴到他的玄黑鹤氅上,湮没无痕,她哽咽道:“好,我等你回来。”离开长安的那一日,崔珣什么都没有带,只带走了装着结发的荷囊。离别之前,李楹为他裹了裹玄黑鹤氅,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崔珣定定看着她,他低头,去亲她的额头,然后,又亲了亲她的唇,他抬起眼眸,说道:“明月珠,今生能遇到你,我……无憾了。”李楹仰着头,含泪说道:“我能遇到你,我也无憾。”他与她,何其有幸,一个能遇到救他于阿修罗道的女子,一个能遇到永远不屈永远坚韧的灵魂,崔珣忍着心中痛楚,低低说道:“明月珠,不要去送我,我怕你去了,我舍不得走了。”李楹嘟囔:“你在哄我,我就算去了,你也不会舍不得走。”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有些东西,远比情爱更为重要。而在她的心目中,也是如此。就算是如何的肝肠寸断,她都不会阻止他奔赴这一必死的战场,因为她是大周的公主,而那个战场上,还有数百万的大周百姓,等着王师去拯救。她道:“但是,我不去送你了,因为我怕去了,我会舍不得你走。”崔珣看着她莹润如玉的面庞,心中一时之间如刀割般难过,他何尝舍得与她分离,他又低头,去亲她的唇,他只能反复承诺着,以此来缓解她心中的苦痛:“明月珠,我会回来的。”李楹眸中泪光点点:“这是你承诺的,你不能骗我,否则,我不会理你了。”崔珣颔首,他终是咬了咬牙,一扭头,狠心离了崔府。不敢再回头看一眼。有人在肝肠寸断,有人在欢呼雀跃,长安城的百姓都对此次北征怀抱极大的热情,六年的屈辱,终于要在今日洗刷了,当身穿明光甲的将士骑着白马,从大明宫出来后,百姓在官道两侧夹道欢呼,还有小娘子折下梅花,往气宇轩昂的儿郎们身上羞涩扔去,所有人都在期盼这支队伍能够早日收复失地,当崔珣的马车自将士们中间驶来时,有人敏锐地看到马车后扛着的旗帜:“天……威?”天威军?太后将这支精锐,定名为天威军?天威军,要重建了?众人愕然,他们目送着重新组成的天威军鱼贯往城门方向而去,六年前,天威军在落雁岭全军覆没,惨烈殉国,以致关内道六州丢失,六年后,天威军,要从突厥的手里,把六州给夺回来。这是属于崔珣的执拗,一切自天威军始,也要自天威军终。队伍行到通化门时,何十三等少年拦住了崔珣的车驾,崔珣挑开车帷,何十三昂首挺胸道:“我们也要加入天威军。”崔珣道:“打仗不是儿戏,你们兄长已经为国捐躯,家中大多只剩你们一子,还是回去吧。”“正是因为我们阿兄已经为国捐躯,所以我们更不要做胆小鬼。”何十三道:“我们要去打突厥,为阿兄报仇!”崔珣仍然摇首:“未满十四者,不可从军。”“我满了,他也满了。”何十三指着身边少年一个个数过来:“他昨天刚满,我们都满十四了!”他索性牵着马车缰绳,带着众少年跪下恳求:“我们知道打仗不是儿戏,也知道这次去,很有可能会战死沙场,但是我们不会怕,我们阿兄是好汉,我们也不是孬种!”崔珣凝视着他们,他眼前又出现一个个年轻热血的面容,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你们跟我走吧。”众少年大喜,于是跟在崔珣马车后面,自此之后,他们便和阿兄一样是天威军的一员了。晨光熹微,朝阳初出,马车里的莲花郎,带着重新组建的天威军将士,行过了盛云廷埋骨的通化门,往遥远的阴山山脉而去。太后调全国兵力,倾三十万大军,由崔珣统领,崔珣率大军,自宁朔出发,一路北上。十一月二十,收盐州。十二月初一,收宥州。十二月十四,收胜州。一月初二,收夏州。一月二十六,收青州。二月十三,收丰州。大军势如破竹,自丰州进逼突厥王庭,大雪满弓刀,单于夜遁逃。经此一役,突厥被逐出阴山山脉,被迫后撤千里,突厥叶护对阵时被崔珣弓弩所杀,尸首被何十三等人马踏成泥,辱人者,人必辱之。突厥可汗苏泰于后撤中被杀,突厥自此陷入内乱,再无力与大周为敌。持续了将近四个月的北征,以大捷结束。三月初一,崔珣率军班师回朝。三月初十,病逝于班师途中。与此同时,长安城的崔府,送去了一个木箱,箱内,装了一千只草蚂蚱。崔珣的尸骨,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葬于落雁岭中。他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完美无瑕的好人,将来史书评价,也会极具争议,一方面,是他驱逐突厥收复失地的不世之功,是他踽踽独行六年最终成功昭雪的铮铮风骨,另一方面,则是他曾为朝廷鹰犬的过往,一切是非功过,留待后人评说。长安城的李楹,抱着膝盖,坐在崔珣的卧房,手中拿着他编的草蚂蚱。木箱中,有整整一千只草蚂蚱。曾经他说,若他惹她生气了,编一千只草蚂蚱的话,她就原谅他,他是惹她生气了,他明明答应她,他会回来的,可是,他却食了言,这让她如何不生气?她抱着膝盖,默默流着泪:“我才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她将手中的草蚂蚱奋力扔到远处,但草蚂蚱一落地,她又爬去捡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崔珣手指受了伤,这一千只草蚂蚱,编的远远没有以前精美,反而可以说是粗糙,李楹都可以想象到,他是怎么在军帐中,抽出仅有的闲暇功夫,用不再灵活的手指,折着草叶,笨拙编出一只只草蚂蚱的。她将碧绿色的草蚂蚱捂到怀中,终于痛哭失声。崔珣的死讯传到了鱼扶危的耳中,他讶异万分,然后便赶到崔府,陪伴李楹。李楹一个人在卧房里难过,他就在外面坐着,李楹难过了三日,他就陪了三日,到第三日夜里的时候,雕花木门终于开了。李楹眼睛红肿,她换上了一身素白衣裳,看起来就如同为崔珣守孝一般,她沉默无语,坐到廊下,看着光秃秃的海棠树,长安城昨夜刚下过一场雪,院落中一片莹白,李楹恍惚着,想起去年春日的时候,海棠树开满了花,她和崔珣就是坐在这里,看着微风吹过,满树的粉白海棠花宛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而落,形成一幅绝美的海棠吹雪图,那日,崔珣说,她是天上的明月,她问他:“那你是什么?”他说,他是地上的污泥,她告诉他不是,她说,他是天上的望舒使。可是,她的望舒使已经不见了,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再也找不到他了。她坐在廊下,坐了很久,她与崔珣的过往一幕幕从她眼前浮现,那些记忆如此深刻,让她根本无法忘怀。良久,她才对身旁一直默默陪伴她的鱼扶危说道:“鱼扶危,我要走了。”“去……哪里?”“落雁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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