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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哲如蒙大赦,连忙磕了两个头,爬起来的时候两腿还在打颤,被护卫搀了一把才站稳。
他捂着脸,嘴里含混不清地应着“是是是,草民这就走,这就走”,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护卫,对着顾洲远磕了个头,也跌跌撞撞地朝着街口的方向跑了。
那一行人的身影在街口拐了个弯,消失在日光里。
街面上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爷这么轻易就放过这流民了?
苏汐月站在顾洲远身边,一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我还以为你一生气会下狠手呢,方才他那副样子,我都快以为你要把他腿打折了。”
顾洲远挑了挑眉,看着她“怎么,你觉得我下手轻了?那我把人再抓回来,扒皮抽筋给你看?”
苏汐月连忙摆手,连连摇头“别别别!我开玩笑的!这样就行了,打几巴掌教训教训就够了,总不能真因为几句话就杀人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顾洲远道,“远哥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以前觉得你脾气上来的时候挺吓人的,今天倒是温和好多。”
顾洲远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方才踹人的那只脚,鞋尖上沾了一点灰,他弯腰拍了拍,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旁边还跪在原地的郭昊。
这位石马县富之子方才跟林俊哲一起跪着,林俊哲跑了他没敢跟着跑,就那么孤零零地跪在青石板地面上,脸上的汗把领口都浸湿了。
“行了,你也起来吧。”顾洲远道,“你表哥跑了,你还跪着干什么?”
郭昊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顾洲远的脸色,见他没有要继续追究的意思,这才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两腿还在抖,扶着旁边的石柱子才勉强站稳,声音又干又涩“王爷……今日之事,草民真的不知道……”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跟这表兄弟俩搅和在一起,一个比一个能惹祸,偏偏总是惹到顾洲远这个煞星,还每次都有自己在场。
上回林俊豪惹了事折了手指,这次林俊哲惹了事差点把命搭进去,好在王爷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计较。
顾洲远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这事跟你没关系,不过郭公子,我说句不中听的——你这两个老表,以后少来往,对你没坏处。”
郭昊连连点头“是是是,王爷教训得是,草民回去就跟他们断了联系,再也不来往了。”
他打算以后连外公家都不来了,这家人霉得很,指不定哪天又要去作死。
他说完这话,又朝顾洲远作了一揖,这才后退了几步,转身快步走了。
他的脚步比方才林俊哲跑的时候还要快,那件宝蓝色的绸衫在午后的日光里一闪一闪的,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苏汐月看着他跑远了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看他跑得多快,跟后头有鬼追似的。”
顾洲远也笑了“这小子现在挺有眼力见的。”
苏汐月笑得更大声了。
她第一次跟顾洲远见面,就是顾洲远在醉仙楼宴客,这郭昊又是斗狗又是对对联的,也就是那时,她跟云澜姐姐对顾洲远产生出了好奇心。
苏汐月笑够了,伸手挽住顾洲远的胳膊,仰着脸看他“远哥,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糖人还没买呢,你刚才说好的。”
顾洲远低头看她,日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亮亮堂堂的。
他朝倚翠楼扬了扬下巴“那些姑娘们都梳洗打扮好了,我进去转转。”
苏汐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也知道顾洲远是在说笑,只要顾洲远开口,会有无数好看的小姐送上门来,他哪里会看上这小县城烟花柳巷里的庸脂俗粉。
她挥了挥小拳头,作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再敢乱说小心我打你呦!”
午后的石马县街头人来人往,吆喝声、脚步声、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方才那一场冲突的影子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只留下街面上几道模糊的鞋印和一地零乱的灰尘,在日光里慢慢沉寂下去。
大乾皇宫,御书房。
檀香在鎏金狻猊炉里静静地燃着,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极淡的雾霭。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像是一张无形的网,铺在御书房的每一个角落。
皇帝赵承岳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北境送来的军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放下来,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出笃笃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这茶叶还是从大同村而来,赵云澜手下的商队一直源源不断地把顾洲远搞出来的新玩意儿运到京城来卖。
不仅是茶叶,那些香皂棉被护肤品都大受欢迎,“大同村”已然成为了金字招牌,所出货品供不应求。
现在巷间街头已经出现了一种新的营生,叫做“代购”的,专门等着商队进京,帮人跑去铺子排队买东西,赚取跑腿费或是差价。
感受着温热清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皇帝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坐在下的几位重臣。
李青松坐在左第一位,须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了,但开合之间依然带着几分犀利的精光。
他是三朝元老,官至吏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平生最是刚直不阿,朝堂上弹劾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很多官员背地里都叫他“李喷子”。
但凡他觉得不妥的事,不管对方是谁,他都敢当面怼回去,连皇帝的面子也不给。
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地沉默着,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半阖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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