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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军以车、人运土填堑。”堑是护城壕。魏军的第一招是填壕沟,用车辆和人力运来大量土石,试图把钟离城外的壕沟填平。这是个笨办法,但在兵力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极其有效。一旦壕沟被填平,冲车和云梯就能直接推到城墙根下。
“设飞楼、冲车撞城墙。”飞楼是一种比城墙还高的移动木塔,士兵站在上面可以向城内射箭,压制守军的弓箭手。冲车则是带轮子的重型撞槌,对着城墙反复撞击,试图撞出豁口。这是冷兵器时代攻城战的标准套餐远射压制加上近距破墙,双管齐下。
“义之率军用泥土补之,冲车虽入而墙未坏。”昌义之的应对堪称土木工程的实战应用。他让士兵在城内预先挖好土,用麻袋装好堆在城墙内侧。冲车撞开一个口子,立刻用泥袋填塞。泥袋填进去之后浇水夯实,很快就和原来的墙体融为一体。更妙的是,夯土结构的城墙本身就有吸收冲击力的特性,泥袋填充后的墙体反而比砖石砌的更耐撞。
“冲车虽入而墙未坏”——冲车确实撞进去了,但城墙就是没塌。这不是运气,这是专业的城防技术。昌义之在钟离经营了四年,他对这座城的每一寸城墙都了如指掌,知道哪里最脆弱,知道用什么材料修补最有效。他的“不知书”在平时是短板,但在这种需要应变能力和实践经验的极端环境下,反而成了一种优势——他没有被兵书上的条条框框束缚,全凭实战直觉做出最有效的应对。
“义之善射,每有危处,辄自出救,矢到之处,无不应弦而倒。”昌义之本人箭术极好。好到什么程度?箭无虚。哪里最危险他就跑到哪里,站在城墙上往下射箭,一箭一个,专杀魏军的指挥官和敢死队骨干。古代攻城中,第一批登上城墙的人叫“先登”,赏格极高,所以总有人悍不畏死往上冲。昌义之的箭就是专门为这些不怕死的人准备的——你既然不怕死,我就送你一程。
“一日战数十合。”一天之内打几十轮攻防。从日出到日落,几乎没有间歇。士兵在城墙上吃饭,在箭垛后小解,弓弦断了立刻换新的,箭射完了就从尸体上拔。一天数十合,每一合都有人倒下,每一合城墙都在颤抖。
“魏军死伤万计,尸与城堑等。”魏军死伤数以万计,尸体堆起来的高度和城外的壕沟齐平。这是一幅地狱般的场景死者枕藉,鲜血浸透了泥土,护城河的水变成了暗红色。而城头上的梁军,人数越来越少,每个人的眼睛都布满了血丝,双手因为反复拉弓而血肉模糊。
但最折磨人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煎熬。他们不知道援军在哪里,甚至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每一次日落,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看到太阳。每一个夜晚,城外魏军的篝火都像繁星一样密密麻麻,而城内的粮仓却在一天天空下去。
昌义之是怎么撑过那近百个日夜的?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心理活动。但我们可以推想在一个又一个不眠之夜,这位不识字的将军大概没有写日记抒情的习惯,也没有吟诗作赋的雅兴。他做的只有一件事——巡城。从东墙走到西墙,从南门走到北门,看看哪里的城墙又裂了缝,问问哪个士兵又缺了箭,然后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的战位上,等着新一轮的冲锋号角。
这种沉默的坚持,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士兵们看到主将还在城头站着,就知道这座城还在,自己还没被抛弃。
场景二援军来了,又好像没来
萧衍没有忘记钟离。他派出了南朝最豪华的援军阵容右卫将军曹景宗率二十万主力,豫州刺史韦睿率合肥劲卒,水陆并进,昼夜兼程。
但问题是,魏军围得太严实了。元英和杨大眼在淮河上架设了浮桥,连接南北两岸,魏军在两岸都修筑了坚固的营垒。援军到了钟离外围,却进不了城。
曹景宗想了一个冒险的办法派水性最好的勇士潜水进城送信。淮河不是小河小溪,而是一条宽达数百米的大河,春寒料峭,水流湍急,水下还有暗流和漩涡。魏军的巡逻船在河面上来回游弋,一旦现水中有动静,乱箭齐。在这样的条件下潜水渡河,九死一生。
但信还是送到了。当浑身湿透、嘴唇冻得紫的信使出现在城中,从怀中掏出曹景宗亲笔信的时候,昌义之的反应是四个字“勇气百倍。”
这封信的内容,史书没有记载。也许很简单——“援军已至,坚守待机”,也许就是萧衍御笔所书的“朕已兵”。但无论写了什么,对于被围困了近百日的三千残兵来说,这几个字就像黑暗中的一束光,告诉他们你们没有被遗忘,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昌义之这个时候才真正放下心来。他赌对了。从坚守钟离的第一天起,他就是在赌——赌萧衍不会放弃这座城,赌援军一定会来,赌自己能在弹尽粮绝之前等到转机。在这场以生命为筹码的赌局中,他押上了自己和三千士兵的性命,而萧衍用二十万大军回应了他的信任。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生了援军到了,但进不来。钟离城被魏军围得像铁桶一样,城内的昌义之能看到远处援军的旗帜,能看到淮河上梁军战舰的帆影,甚至能在顺风的时候隐约听到梁军的战鼓声——但他就是摸不着。这种感觉,大概比不知道援军来不来还要煎熬一万倍。
他知道援军就在那里,援军也知道他就在那里,但中间隔着一道淮河和数十万魏军。这种咫尺天涯的无力感,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崩溃。昌义之没有崩溃。他继续修城墙,继续射箭,继续等着。
场景三更生!更生!
转机出现在三月初。淮河春汛,洪水暴涨。史载“淮水暴涨六七尺”——水位一下子蹿高了两米左右。这场洪水对魏军来说是灾难性的。元英架设在淮河上的浮桥,在洪水的反复冲击下开始松动,连接南北两岸的生命线摇摇欲坠。
韦睿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战机。他的方案是大胆的火攻浮桥。派战舰顺流而下,船上装满干柴和油脂,靠近浮桥时点火,让燃烧的战船撞向木结构的桥体。干燥的木材在春风中见火就着,浮桥很快变成了一条横亘淮河的火龙。
与此同时,冯道根、裴邃、李文钊等将领率斗舰趁乱进攻。斗舰是南北朝时期的主力战船,船体高大,四周装有护板,船头包铁,专门用于冲撞敌船和浮桥。北岸的杨大眼兵团被洪水困住,无法渡河增援。南岸的元英部队遭到火攻和战舰冲击的双重打击,阵脚大乱。
浮桥断了。魏军南北隔绝,尾不能相顾。梁军趁势全线出击,魏军全面崩溃。史载此役魏军溺死、被斩者各十余万,生俘五万人。淮河上漂浮的尸体密密麻麻,河水为之不流。
昌义之在城头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整整近百日的围困,一天数十回合的血战,堆满壕沟的战友和敌人的尸体,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这一切,在这一刻得到了偿还。他下令开城门,率领城中仅存的士卒冲出城外,追杀溃逃的魏军。追了多远?一路追到洛口才收兵。
还记得洛口吗?就是一年前萧宏临阵脱逃、梁军五万人溃散的那个洛口。昌义之从钟离追杀魏军到洛口,为那场屈辱的溃败画上了一个迟来的句号。当年他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战友们因为主帅的怯懦而送命,今天他在这里亲手砍下敌人的头颅。
回到钟离城后,这位在城头上面对数十万大军都没皱过眉头的铁血汉子,终于绷不住了。《南史》记载了他最传神的一句话“义之悲喜交至,曰‘更生,更生。’”更生,就是又活了一次。
在《梁书》中,这句话写作“自又活矣”。《资治通鉴》润色为“又活命了”。三种记载,三种表述,但传递的情绪是完全一致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悲怆,在那一瞬间同时涌上心头,化作了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磨难,才会把活下来当作第二次生命?三千人守城,面对数十万大军近百日的猛攻,城墙被撞烂了多少次,身边的战友倒下了多少人,每一个夜晚都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而他和这座城,居然撑下来了。
“更生,更生”这四个字,没有文采,没有典故,甚至不太通顺。但它比任何一篇辞藻华丽的谢恩表都更真诚,比任何一慷慨激昂的凯旋诗都更有力量。这是一个文盲将军能说出的最动听的话。
第六幕两次“不问”——功臣的豁免权
钟离之战后,昌义之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朝廷给他加号军师将军,增邑二百户,食邑总数达到七百户。随后又改任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南兖州刺史。从一个不知名的边将,到都督五州军事的封疆大吏,钟离百日给了他一切。
但昌义之这个人有个特点能打仗,不太会当官。调任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后,他很快出了事——“坐禁物出籓,为有司所奏免。”简单翻译违禁物资流出了边境,被有关部门弹劾,免职。
广陵在今天的江苏扬州,隔淮河与魏境相望。南北朝虽然刀兵不断,但民间的走私贸易从未断绝。粮食、马匹、兵器、铁器都是“禁物”,严禁出境。昌义之作为地方长官,属下出了走私大案,他负有领导责任。
按律法,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失察之过;往大了说,是通敌之嫌。有关部门的弹劾奏章递到萧衍案头时,萧衍的处理是“以其功臣,不问”。四个字他是功臣,不追究了。
这不是萧衍护短护了一次。到了天监十五年(516年),同样的事情又生了一次。那一年北魏围攻硖石,萧衍派昌义之率水军增援。结果昌义之行动迟缓,还没到前线,硖石就陷落了。回师后又被弹劾,萧衍的处理依然如故“高祖以其功臣,不问。”
两次犯事,两次被弹劾,两次被萧衍亲自按下不表。这在梁武帝时代是独一份的待遇。为什么?因为钟离城头那面不倒的战旗,在萧衍心中太重了。三千人对数十万,别人可能早就降了,他没降;城墙被撞烂了,别人可能早就跑了,他没跑;援军迟迟不来,别人可能早就绝望了,他还在射箭补墙。萧衍心里明白,这种忠诚不是拿钱能买来的。走私点物资算什么?救援迟到算什么?跟钟离百日的那份人情相比,这些都不叫事。
当然,客观地说,萧衍的“不问”也不全是私人感情的袒护。昌义之犯的事都是“职务过失”而非“主观恶意”——走私是下属所为,他只是失察;救援迟到是行军调度的问题,不是畏敌不前。这类过失在战争年代本就很难完全避免,用今天的法律术语说,属于“可以从轻处罚”的范畴。萧衍的“不问”,既有情感因素,也有合理性的考量。
但无论如何,能被皇帝连续两次“不问”,本身就说明昌义之在萧衍心中的分量。而这种分量,是他在钟离城上用命换来的。
第七幕赌桌上的三缺一
钟离大捷后,生了一件温馨又好笑的事。
昌义之感激韦睿和曹景宗的救命之恩,特意设宴答谢,摆出二十万钱作为博戏的赌注,请两位恩人来赌钱玩儿。二十万钱是什么概念?南朝时期的铜钱购买力不算高,但二十万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了。昌义之这是真金白银地表达感激——我不会写感谢信,但我可以拿钱请你们玩开心。
《南史·曹景宗传》记录了这个赌局中的名场面曹景宗掷出了“雉”,韦睿掷出了“卢”。这里需要科普一下当时的博戏规则。当时流行一种叫“樗蒲”的赌博游戏,类似于后世的掷骰子。参与者在棋盘上走马,根据掷出的“采”(点数组合)决定步数。“卢”是最好的采,五个骰子全是黑面朝上,概率极低;“雉”次之,两白三黑,也很不容易掷出来。所以当韦睿掷出“卢”时,他已经赢定了——卢胜雉,这是规则。但韦睿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他迅把骰子翻了个面,说了句“异事”(怪事),让采变成了“塞”。塞是输采,曹景宗的“雉”反而赢了。
《南史》的原文是“睿遽取一子反之,曰‘异事。’遂成‘塞’,以让景宗。”韦睿故意翻骰子,把赢局变输局,让曹景宗赢了钱。
这个细节妙不可言,照出了三个人的性格。曹景宗,勇猛好胜,赢了钱估计哈哈大笑,得意洋洋。韦睿,出了名的温厚谦退,打仗以柔克刚,赌钱也主动认输。而这场赌局的东道主昌义之——他根本没参与。史书上只说他“设钱二十万,令两人对赌”,没说他自己下场。
他就是在旁边看着,看两位恩人玩得开心,自己也跟着乐。输了不心疼,赢了不眼红,我就是个买单的。
这就很“昌义之”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人,当然不会在赌博中算计胜负。对他来说,二十万钱换两位恩人的一笑,太值了。这种质朴到近乎憨厚的性情,在南朝那个讲究风雅和心机的士族社会里,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魅力。
第八幕孤城夕阳下的老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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