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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9章 南梁宁都烈侯杨公则 从背尸孝子到廉节刺史的硬核进阶路(第3页)

杨公则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亲率麾下列陈东掖门”——亲自带着自己的亲兵,在东掖门外排成阵列,维护秩序,把那些出城的官员和百姓一批一批安全护送出去。史书的原文是“卫送公卿士庶,故出者多由公则营。”

出城的人,大多数都是从杨公则的营区通过的。为什么?因为别的部队可能在抢劫,可能在扰民,可能关门放狗,只有杨公则这一支部队,“秋毫无犯”。老百姓和官员的眼睛是雪亮的,危难时刻,谁靠得住谁靠不住,一清二楚。

这四件事——胡床弩下的谈笑、夜袭时的坚卧、对懦卒的奖励、破后的卫送——合在一起,就是史学家姚察那句着名评价“杨、蔡廉节”中“节”字最坚实的支撑。“廉”是不贪,“节”是有原则、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杨公则的“节”,是在生死关头的镇定,是对待弱者的信任,是城破后保护百姓的自觉。这些东西,比单纯的不贪不占,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由此也解开了前面我们比较的谜团——萧衍集团核心成员里,夏侯详以谋略和谨慎着称(“详之谨厚”),蔡道恭以死守殉国闻名(“廉节·守”),杨公则的定位是“廉节·攻”——清廉而有气节,且能打硬仗、打头阵、当先锋。三人各撑一角,共同构成了梁朝开国团队的中坚力量。

第五幕天监年间的廉与烈——制度化廉洁与马革裹尸

公元5o2年,萧衍受禅,梁朝正式建立。大封功臣的时刻到了。杨公则的封赏如下进号平南将军,封宁都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这是多大一块蛋糕?我们把它和同卷的另外两位主角做横向对比,就一目了然了。

夏侯详丰城县公,食邑二千户;蔡道恭汉寿县伯,食邑七百户;杨公则宁都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这个梯度和三个人的功劳簿完全吻合。夏侯详是最早一批鼓动萧颖胄举兵响应的核心谋臣,是“从龙”最早的元老,功当仁不让。杨公则是打下了湘州、统率了荆州诸军、建康城下打满全场的方面军司令,次功理所当然。蔡道恭在司州苦撑危局,功劳很大但战场相对边缘,三功。萧衍这个老板,精得很,给出的胡萝卜大小,和每个人替他办的事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但杨公则真正让萧衍刮目相看的,还不是这些战功。战功可以靠勇敢,也可以靠运气。接下来的事情,才能看出这个人真正的底色。

他再次出任湘州刺史,这回是梁朝的官了。在湘州任上,他做了几件足以载入中国制度史的事。常规操作就不多说了——“轻刑薄敛,户口克复”,这些都是好官的基本功。关键在于他打破了一项根深蒂固的潜规则。

《梁书》记载“湘俗单门多以赂求州职,公则至皆断之,所辟皆州郡着姓。”翻译一下当时湘州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寒门小户想要在州府里谋个一官半职,得掏钱行贿。这钱不是给朝廷的,是给负责选拔的官员私人的。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条灰色的利益链——没钱的人永远当不上官,有钱没才的人反而可以买到职位,州府的行政质量可想而知。

杨公则到任后,这条链条被他“断之”——一刀切了。贿赂?没门。想当官?走正途。他选拔的州府属官,全是“州郡着姓”——地方上有声望有能力的世家子弟。

有人可能会说这不就是“只选大族”吗,有什么公平可言?话不能这么说。在南北朝那个特定的历史环境下,“辟用着姓”恰恰是一种最务实的反腐手段。世家大族有钱有粮,犯不着为了一份州府属官的俸禄去行贿,他们更看重的是名声和地位。而寒门子弟虽然不乏才俊,但在整体教育水平和行政经验上确实难以和大族匹敌。更重要的是,断了“赂求”这条通道,就等于断了中间人的财路,杜绝了权钱交易的腐败空间。

萧衍看到这个做法,大为赞赏。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杨公则的廉洁从一个地方性的个案,升级成了全国性的制度——“班下诸州以为法”。颁行天下,令诸州效仿,立为法规。这是何等规格的褒奖?整个梁朝的地方官选拔制度,参照杨公则在湘州的实践来改革。一个人的清廉是美德,一个人的成功经验能变成全天下都要遵守的制度,那就是不朽的政绩了。姚察那句“杨、蔡廉节”的“廉”字,最主要的锚点就在这里——不只是一生不贪,而是让“不能贪”变成了“不允许贪”。

天监四年(5o5年),杨公则被调入朝廷,征为中护军。中护军是掌管中央禁军的重要军职,地位显赫。交接工作完成,来接替他的人到了。杨公则收拾行李走人。他怎么走的?“乘二舸便,送故一无所取。”两条小船,装上自己那点寒酸的家当,晃晃悠悠就走了。地方上按惯例要送给离任长官的“送故”礼——这是一笔数目可观的告别费,合法合规矩,不拿白不拿——他“一无所取”。一文钱都没拿。

从晋寿太守“清洁自守”开始,到武宁太守“资无担石”,到湘州刺史“断赂求”立为天下法,再到离任“乘二舸一无所取”。杨公则用一生的行动,把一个“廉”字写得力透纸背。这个人,不是不想要钱,是在他心里的那杆秤上,有比钱重得多的东西。

入朝后,他改任卫尉卿,加散骑常侍。卫尉卿掌管宫门警卫,散骑常侍是皇帝身边的高级顾问。品级清贵,离权力核心很近,但战阵之事似乎已经和他渐行渐远。如果杨公则就此在京城安心养老,六十一岁也算高寿了。但历史没有给他这个选项。

这一年,朝廷正在酝酿大规模的北伐。北魏是梁朝最大的外部威胁,收复淮河流域的失地,是萧衍建国后心心念念的头等大事。杨公则“威名素着”——这四个字的评价极高,意味着在朝堂上下的共识中,他就是能打硬仗的代名词。萧衍下诏,命他假节,率军先屯洛口,作为北伐大军的前哨基地。请注意这个时间点和地点,这里需要稍微展开说明一下当时淮西战场的时序格局。

洛口,是淮河流域的一处重要军事据点。杨公则受命屯驻洛口,是在天监四年(5o5年)。而后来梁朝历史上最狼狈的一幕——临川王萧宏作为主帅,统帅数十万大军北伐,在洛口因为一场暴风雨而惊惧溃退——生在天监五年(5o6年)冬天。也就是说,杨公则是在萧宏大溃退之前一年,作为先遣部队独自进驻洛口的。

中间的时序是这样的天监三年(5o3年)到四年(5o4年),北魏猛攻司州义阳,蔡道恭死守百余日,最终城陷殉国。蔡道恭死后,淮西战场出现了一段真空期。杨公则5o5年进驻洛口,是梁朝在蔡道恭殉国后,第一次主动向淮西投送兵力,试图在魏军防线上打下一枚钉子。

这个“先屯”的勇气,远远大于后来的萧宏。萧宏身后有数十万大军,坐拥举国之力。杨公则身边只有自己那点先遣部队,孤军深入,四顾无援。然而他义无反顾地去了。

出征前,他已经病得不轻。亲人们劝他都病成这样了,就别去了吧,向皇帝辞了这差事,回家好好养着。杨公则对亲人们说了一番话。这番话,值得每一个中国人认认真真读一遍。

原文是这样的“昔廉颇、马援以年老见遗,犹自力请用。今国家不以吾朽懦,任以前驱,方于古人,见知重矣。虽临涂疾苦,岂可僶俯辞事?马革还葬,此吾志也。”

这段话的文采和情感都达到了一个老将的最高境界,试着翻译成现代汉语“当年廉颇和马援,老了被人嫌弃,还自己主动请求为国效力。如今国家不嫌弃我老朽无能,任命我当北伐的前驱,和古人相比,这是多么深重的知遇之恩。虽然路途中疾病缠身,我又怎能因为怕辛苦就推辞?死在战场上,用马皮裹着尸体回来埋葬——这就是我的志向。”

“马革还葬”,典出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名言——“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马援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建武二十年(公元44年),他五十八岁,刚从交趾(今越南北部)平叛回来,朝廷上下都以为他该歇歇了。马援说不行,北方还有匈奴乌桓呢,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打。然后他真的又打了十几年,最后在六十二岁那年病死在五溪蛮(今湖南西部)的讨伐前线。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但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病死于军旅——和杨公则几乎一模一样。

杨公则引用马援的典故,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的选择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他是明知极限还要往上冲。这比战死沙场更难——战场上刀枪无眼,死在一瞬间或许不需要太多勇气;但明知自己病入膏肓,还要忍着病痛长途行军、布阵指挥,还要在病榻上下达最后一道军令,然后慢慢死去——这需要更持久的坚韧。这种坚守本身就值得钦佩。

他拖着重病的身体,率领部队抵达洛口。名将的威名不是吹出来的。杨公则一到洛口,淮西战场的气氛就变了。寿春(今安徽寿县,当时是北魏在淮西的第一重镇)的士人百姓,听闻杨公则来了,纷纷拖家带口前来归降,“归降者数千户”。几千户是什么概念?按一户五口人算,就是上万人。一枪没放,前线重镇的民众就倒戈了,这就是“威名”的含金量。

北魏豫州刺史薛恭度坐不住了。他派出手下得力干将——长史石荣,率领前锋部队前来接战,试图遏制这股归降潮。杨公则的反应呢?重病在身?照打不误。他率军迎击,在战场上“即斩石荣”——当场把北魏的前线指挥官给砍了。然后乘胜追击,“逐北至寿春,去城数十里而返”,一路追杀到寿春城下,离城墙只有几十里了才收兵返回。

这是梁武帝天监年间,梁军在淮西战场第一次主动斩将破敌。北魏豫州长史,这可不是小角色,是刺史手下数一数二的属官。把他阵斩,比击溃几千散兵游勇的含金量高得多。这个胜利来得比后来名震天下的钟离大捷(5o7年,韦睿曹景宗在钟离大破北魏中山王元英)早了整整两年。

一个六十一岁、重病缠身的老将,在人生的最后一战里,用一次斩将逐北的胜利告诉世人马援之后,还有杨公则。

可惜,天不假年。他的病情持续恶化,与北魏扬州刺史元嵩的一次交战,梁军小有失利。杨公则率军退保马头(淮河沿岸的军事据点),不久,在军中去世。六十一岁。距他十六岁那年冒死抢回父亲尸身,整整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前,他是那个在死人堆里抱着父亲嚎啕大哭的少年。四十五年后,他是梁朝北伐军前锋、死在军中的白老将。少年丧父和老将卒师,中间隔了一生的戎马岁月。他从一个孝子开始,以一个烈士结束。这个生命轨迹,比任何剧本都更浑然天成。

消息传回建康,萧衍“深痛惜之,即日举哀”。即日举哀,意味着当天就举行了哀悼仪式,这是皇帝对大臣极高的丧礼待遇。追赠的规格也很高车骑将军(仅次于大将军和骠骑将军的高级军衔),给鼓吹一部(葬礼上可以使用仪仗乐队,这是极高的哀荣),谥号为“烈”。

第六幕一生的反差——慈父、书虫和那个“让爵”的庶子

讲完了杨公则的公开事迹,还有必要聊聊他的私人面孔。因为《梁书》本传的最后一段,展示了一个和战场上判若两人的杨公则“公则为人敦厚慈爱,居家笃睦,视兄子过于己子,家财悉委焉。性好学,虽居军旅,手不辍卷,士大夫以此称之。”

读完这段,前面那个千里背尸的硬汉、冷面吐槽的将军、马革裹尸的老兵,突然有了另一面——一个在家温和慈爱、把侄子当亲儿子养、把家财全交给家人管理的忠厚长者。

更让人意外的是“性好学”。一个武将,在行军打仗的间隙,“手不辍卷”,一直在读书。南朝士大夫最重文化修养,行伍出身的将领常常被看不起,而杨公则是被“士大夫以此称之”的。他得到了文化精英阶层的认可,这是南朝武将很难获得的殊荣。

这种反差,让杨公则的形象立体了起来。一个只会打仗的猛将不可怕,一个只读兵书的儒将也不稀奇,稀奇的是把刚和柔、武和文调和得如此自然。

最后说说他的后人。杨公则的嫡子叫杨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有罪,国除”,爵位被剥夺了。梁武帝感念杨公则的功劳,特意下诏,让他的庶长子杨朓继承爵位。换作一般人,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赶紧谢恩就是了。但杨朓的反应极其耐人寻味——“朓多避让,历年乃受。”他各种推辞避让,拖了一年多才接受。

按照南朝的法律和礼制,嫡子有罪,爵位本该由嫡孙或其他嫡系继承,庶子继承属于“特诏”破例。杨朓的“让”,很可能跟这个法理上的名不正言不顺有关——他觉得自己按规矩不该继承,所以要推让。这种风度,在梁朝开国功臣的子弟中极为少见,同卷的夏侯详也屡次辞让官职,但夏侯详是本人让,杨朓是儿子让父亲的爵,更为罕见。

这让人想起杨公则本人“资无担石”的廉洁和“乘二舸便”的洒脱。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杨朓的“让”,某种意义上也是家风传承——不是自己该得的东西,就不伸手去拿。哪怕那是皇上下诏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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