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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 南梁靖孝公谢朏 乱世不拧巴之名士教你如何体面说不(第2页)

在禅让大戏正式上演之前,萧道成想先试探一下谢朏的态度。有一天,萧道成找谢朏聊天,话题有意引向了魏晋时期的“革命故事”。他举了西晋开国功臣石苞的例子,说了一番意味深长的话“晋革命时事久兆,石苞不早劝晋文,死方恸哭,方之冯异,非知机也。”

这段话翻译一下当年司马氏代魏,预兆早就显现了。可是石苞没有及早劝司马昭称帝,等到司马昭死了他才在葬礼上号啕大哭。比起东汉的冯异——那位光武帝刘秀一打天下就主动投奔的“知机之臣”——石苞这人,实在算不上聪明。

萧道成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谢朏现在就像当年的石苞,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得“知机”啊!你得早点表态支持我,别等事情结束以后再跑来哭,那就晚了。

谢朏微微一笑,给出了他的回答“昔魏臣有劝魏武即帝位者,魏武曰‘如有用我,其为周文王乎!’晋文世事魏氏,将必身终北面。假使魏早依唐、虞故事,亦当三让尔。”

翻译成大白话当年有人劝曹操称帝,曹操说“如果有用我的地方,我宁愿做周文王。”——周文王一辈子没有称王,是他儿子周武王灭商之后追封的。司马昭也是给曹魏当了一辈子臣子,终身北面称臣。假如曹魏早点效仿尧舜禅让的故事,依我看,司马昭也应该推让三次,才算高风亮节。

这段话的潜台词是真正的圣人,是不急着给自己加冕的。他们把称帝的荣耀留给儿子,自己终身保持臣子的姿态。你萧道成如果真是圣人,就应该学周文王、学司马昭,把称帝的事留给下一代。如果现在就把皇位送到你面前,按古礼,你也应该再三推让。

萧道成的反应是两个字“不悦。”但是萧道成暂时不能作。他把谢朏从长史的位置上调开,让王俭来接替,给谢朏安排了侍中、领秘书监的职位——这是明升暗降,看起来位置更高了,实际上把你从核心决策圈推开了。

王俭是谁?琅琊王氏的子弟,他才是萧道成真正的“佐命之臣”,齐朝开国的制度总设计师。谢朏与王俭,一个拒禅,一个劝进,两条路泾渭分明。

禅代大典终于来了。那天,百官齐聚大殿,要完成一个象征性的仪式刘宋的侍中要把皇帝的玉玺解下来,交给新皇帝萧道成。而当天值班的侍中,恰好是谢朏。这是历史给他出的一道必答题。要么接,成为新朝元勋;要么不接,后果自负。

谢朏是怎么做的?我们来看《梁书》原文,这一段太精彩了“佯不知,曰‘有何公事?’”——他假装不知道生了什么,问有什么公事吗?

传诏官说“解玺授齐王。”——把玉玺解下来交给齐王。

谢朏答“齐自应有侍中。”——齐国应该有自己的侍中,找我这个宋国侍中干嘛?

说完,“乃引枕卧”——直接拿了个枕头,当场躺平了!

传诏官吓坏了。这是政治事故啊!他赶紧让人传话说,您就装病吧,我们找个人代替。谢朏一听,更来劲了“我无疾,何所道!”——我没病,有什么好说的!

最后,“遂朝服,步出东掖门,乃得车,仍还宅。”——他穿着宋朝的官服,一步一步从皇宫东掖门走出去,找到自己的车,回家了。

请大家想象一下这个画面皇宫大殿里,文武百官肃立,新皇帝等着接玉玺,仪式卡在了最后一个环节。而负责交接的官员,躺在那里不动,然后站起来,拍拍衣服,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这不是拒绝,这是一场公开的行为艺术。他用最戏剧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不干了,你们爱谁谁。

消息传到萧道成儿子萧赜(后来的齐武帝)耳朵里,这位太子爷气得够呛,请求诛杀谢朏。但萧道成毕竟是老江湖,他说了一句更加着名的话“杀之则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杀了他,反而成全了他的名节。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不理他,把他放到法度之外。

第四幕兄弟密语——“使劲喝酒,别掺和政事”

拒解玺之后,谢朏的日子并不好过。齐高帝萧道成虽然说了“容之度外”的漂亮话,但实际行动一点都不含糊——谢朏被“废于家”,实质上是开除公职、剥夺政治权利。《南史》还补了一笔细节谢朏被废之后,曾经上书请求外放当个郡守,理由是“家贫”——我快揭不开锅了。措辞“辞旨抑扬”,不卑不亢,该低头的地方低头,不该低头的地方绝不让步。齐高帝的回应是“诏免官禁锢五年。”——直接下诏,免去所有官职,五年内不得起用。

这五年谢朏是怎么过的,史书没有详载。但可以想象,一个从小就享受顶级门阀待遇的人,突然失去了所有俸禄和地位,靠家族接济度日,滋味不会好受。南朝士大夫的日常开销极大,衣食住行都要讲排场,忽然没了进账,大约只能靠变卖家产撑场面。

五年后——齐武帝永明元年(483年)——禁锢期满,谢朏被重新起用。朝廷大概觉得,该给的教训已经给了,再冷落下去反而显得小气。于是一连串的任命接踵而来先是通直散骑常侍,然后累迁侍中、领国子博士。永明五年(487年),外放为冠军将军、义兴太守,加秩中二千石。

到了义兴,谢朏又贡献了一句名言。他把郡里的杂事全部交给手下纲纪(郡府僚佐)处理,自己基本不闻不问。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管事,他回答“吾不能作主者吏,但能作太守耳。”——我干不了那种亲力亲为、处理琐碎事务的“主者吏”(事务型官员),我只会当甩手掌柜,挂个太守的名头就好。

这句话带着浓厚的门阀子弟傲慢,但也坦率得可爱。在那个讲究“清浊”之分的时代,名士不屑于处理具体政务,认为那是“浊官”的活儿。名士应该做的是“清谈玄理、品评人物”——至于郡里的赋税怎么收、水利怎么修、官司怎么断,那是底下吏员的事。

这种“甩手掌柜”式的为官风格,在今天看来可能属于“不担当不作为”,但放在南朝的社会语境里,却是身份的象征——越是不理事,越说明你的地位高,不需要做这些“俗务”。

而真正考验谢朏智慧的,是公元494年。这一年,南齐政局剧烈动荡。年轻的郁林王萧昭业在位不到一年就面临被废黜的命运,权臣萧鸾——后来的齐明帝——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政变。朝廷里有点分量的老臣,都被拉去“参谋策”——其实就是给即将生的篡位提供合法性背书。

谢朏此时刚被任命为吴兴太守。他的态度,《梁书》用了八个字来概括“内图止足,且实避事。”——心里想的是见好就收、知足而止,实际上就是在躲这场是非。

他弟弟谢瀹,当时正在朝廷担任吏部尚书——这个位置掌管全国官员的任免,是朝中最敏感的岗位。在政变前夕的恐怖气氛中,吏部尚书就是一个活靶子你支持谁,你用了谁,都会变成站队的证据。

谢朏到了吴兴之后,派人给弟弟送去好几斛酒,附上一封短信,只有十个字“可力饮此,勿豫人事。”——你使劲喝这酒,喝醉了就睡,千万别掺和那些人事。

这句话可能是南朝历史上最诚恳、最实用的一句兄弟忠告。它不是空洞的“你要保重”,而是具体的行动指南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表态就是最好的表态。你把自己灌醉,别人来找你商量事的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对不起,我喝多了”——这在南朝,是一个几乎无懈可击的政治借口。

谢瀹听进去了。他靠着哥哥送来的酒和这句十字箴言,在齐明帝篡位的腥风血雨中平安着陆。

谢朏自己呢?他在吴兴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样——《梁书》的原话是“朏居郡每不治,而常务聚敛,众颇讥之,亦不屑也”。他不怎么料理政务,却忙着聚敛财物,同僚们都讥讽他,他压根不当回事。

“不屑”,是一种很高级的态度。它说明这个人并非不知道别人在议论他,而是知道之后选择了不回应、不辩解、不改变。我行我素的前提,是你真的不在乎,而不是假装不在乎。谢朏是真的不在乎。

在乱世里,一个名士既能保全弟弟,又能保全自己,还能在地方上顺便搞点“外快”——这活得够通透,也够真实。

第五幕抗表不应——第二次转身

谢朏的人生第二幕名场面,生在建武四年(497年)。此时齐明帝萧鸾已牢牢掌控朝政,他下诏征召谢朏回京,授予侍中、中书令——这是中央核心层的官职,地位接近副宰相。对于一个已经在地方“赋闲”多年的老臣来说,这算是极大的恩遇。

谢朏的回应是四个字“抗表不应召。”他不是口头推辞,而是正式上表,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不仅如此,他还采取了一个更具象征意义的行动把几个儿子全部遣送回京城,只留自己一人陪着老母亲,在吴兴城西盖了间小屋,打算余生就在那里隐居。这个举动的意思是我把儿子都还给你们了,他们是朝廷的人,该做官做官。但我这个人,跟你们没关系了。

齐明帝的反应很有意思。他没有暴跳如雷,而是下了一道长长的诏书,把谢朏比作古代那些“长揖楚相”“高谢汉臣”的隐士高人,说他“然荣观,风流自远”“拂衣林沚,抱箕、颍之余芳,甘憔悴而无闷”。

翻译过来就是您清高,您了不起,您是当代许由、巢父(尧舜时期拒绝接受天下的隐士)。我尊重您的高尚情操,特意赐给您床帐褥席,按卿的俸禄标准给您养老金,您就在山里好好待着吧。

这一招,和当年齐高帝“杀之则遂成其名,正应容之度外耳”是同一个逻辑对这种以名节为生命的人,硬的没用——你来硬的,他正好成全了自己的名声。不如顺着他的毛捋,他不来做官,反而能给你的统治增添“盛世容隐”的光环。

明帝的算盘打得很精一个拒绝出山的谢朏,比一个在朝做官的谢朏,更有利于证明“我萧鸾不是篡位者,而是尊重名士的明君”。

《南史》补充了一条关键信息当时和谢朏同时“抗表”的,还有国子祭酒庐江何胤。这两位后来在梁朝被称为“处士归梁”的双子星,此时已经展现出同步的行动轨迹——同一时间抗表,同一时间隐居,同一时间成为“盛世隐士”的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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